“苏玉瑶，准备打孔。这套纸带比上次长三倍。”
苏玉瑶看着那厚厚一沓方格纸，咽了口唾沫。
“师傅，这要是全靠我一个人打，手腕子非得废了不可。”
沈初音拉开抽屉，“啪”地一声把两张红底通行证拍在桌面上。
“去一车间挑两个手脚麻利的年轻学徒过来。”
“你们三个轮班打。”
她偏头看向刘铁柱。
“老刘，咱俩轮流报数。”
“这套程序的编码密度是三轴的两倍。错一个孔，刀头就会撞废主轴。”
刘铁柱赶紧把手里的茶缸子放下，在工装裤上使劲蹭了蹭手心的汗。
“沈总工放心。我这双眼睛就是尺，保证一个小数点都不念错。”
半小时后，两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学徒被苏玉瑶领进了数控车间。
门口荷枪实弹的卫兵刚查完他们的通行证。
这会儿两人进门，看着满地散落的复杂草稿纸，再看看坐在正中间那个气场极强的年轻女总工，吓得手心直冒冷汗。
沈初音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钢笔，扫了一眼。
“规矩就一条。”
“报什么数，打什么孔。脑子放空，手别抖。”
“谁要是打错一个孔，导致整条纸带作废，扣三个月工资。”
两个学徒吓得连连点头，赶紧坐到打孔机前，腰板挺得笔直。
车间里很快只剩下单调的机械按键声和报数声。
“x轴，零点零零二，Y轴，负零点零一五。”
“Z轴，正向步进两格。”
沈初音盯着方格纸，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苏玉瑶手指翻飞，纸带在机器里一寸寸吐出。
这项工作极其枯燥，极度消耗精力。
打到晚上十点一刻，其中一个学徒已经眼眶发红，手指头都在哆嗦。
沈初音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
十点二十五分。
她把钢笔往桌上一扔。
“停。今天到这，下班。”
刘铁柱正念在兴头上，愣了一下。
“沈总工，这才十点半啊。咱们再熬两个钟头，能多打出半米纸带呢。”
沈初音站起身，扯下挂在椅背上的军大衣披上。
“熬什么熬。”
“不想陆团长带人来把车间大门拆了，就老老实实锁门滚蛋。”
她可没兴趣去挑战陆征骁的红线。
那个男人说凌晨是底线，她就偏要在十点半撤退。拿捏这种铁血糙汉，得讲究张弛有度。
沈初音推开车间大门。
初冬的冷风吹过来，她裹紧了大衣。
一抬头，就看见陆征骁穿着挺括的军大衣，像尊铁塔一样立在路灯底下。指间的香烟忽明忽暗。
看见她出来，陆征骁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大步走过来。
“今天挺自觉。”
陆征骁嗓音低沉，透着点满意。
沈初音把冻凉的手直接塞进他的大衣口袋里，摸到他温热的手心，毫不客气地捏了捏。
“那是。我怕陆团长吃起机床的醋来，连铁疙瘩都揍。”
陆征骁反手握住她作乱的小手，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力道带了点惩罚的意味。
“算你识相。”
“雷战那边今天没动静，老实得很。威尔逊后天到海市。”
沈初音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散。
“让他们蹦跶。等我这四轴转起来，有他们哭的时候。”
接下来的两天，数控车间里没日没夜地回荡着报数声。
沈初音严格踩着晚上十点半的死线回家，一次都没超时。
陆征骁每天晚上准点在路灯下接人，两人之间的默契度直线上升。
第三天下午。
打孔机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苏玉瑶双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两个学徒更是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沈初音走过去。
她弯下腰，双手托起那卷沉甸甸的牛皮纸带。
纸带总长度超过了十二米，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代表二进制代码的细小孔洞。
这就是两万三千个坐标点的具象化。
沈初音感受着手里的重量，眼睛亮了亮。她看向苏玉瑶，语气少见地认真了些。
“苏玉瑶，如果这条纸带跑通了，国内就有四轴联动了。”
苏玉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紧紧攥着拳头，声音都在发颤。
“师傅，一定能跑通。我打的时候检查了三遍，绝对没漏一个孔！”
刘铁柱在旁边看着那卷纸带，搓着手凑过来，大嗓门打破了车间里的安静。
“沈总工，这四轴的脑子算是造出来了。咱们三轴那边的活儿也没落下。”
“刚才张师傅报数，第二十六件炮塔座圈已经下机了。全尺寸，零点零零五误差，全优！”
沈初音把纸带小心翼翼地放进防潮盒里锁好。
“进度不错。高锰钢料供得上，就按这个节奏走。”
话音刚落，车间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赵铁军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想哭。
“沈总工！出大事了！”
沈初音转过身，挑了挑眉。
“怎么？特务把一车间炸了？”
赵铁军连连摆手，大口喘着气。
“不是特务！是总参！”
“总参那边派人暗访了咱们的排产进度，看咱们交货快，高兴坏了！”
刘铁柱一听，乐得直拍大腿。
“那是好事啊！总参是不是要给咱们发奖金？”
赵铁军瞪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电报纸拍在操作台上。
“发个屁的奖金！总参直接追加了第二批六十台猎鹰座圈的订单！”
沈初音一把扯过电报纸，扫了一眼，直接乐出了声，透着股混不吝的痞气。
“加六十台？行啊。”
赵铁军急得直跳脚，嗓门拔高了八度。
“行什么行！他们要求在原有交货期内完成！一百八十台，三个月！”
“沈总工，咱们拿命去填也干不完啊！”
沈初音把电报纸往桌上一扔，下巴微抬，语气狂妄到了极点。
“谁要你拿命填？老子用机器填！”
“老赵，你现在就去给总参回电。单子我接了，交货期一天不拖。”
“但前提是，让他们把军区兵工厂的高级切削液和备用硬质合金刀头，连夜给我装专列发过来。”
“想让马儿跑得快，还不给马喂精料？做梦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