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单就拿钛合金内筒考咱们，航空部挺会挑活。”
沈初音走进会议室，把任务书放到桌上。
两名航空部质检代表已经等了十几分钟，其中一人打开随身携带的铁皮文件箱，取出图纸和验收标准。
“沈总工，这批缓冲支柱内筒关系到翼龙起落架的缓冲系统。”
“内壁有一道螺旋油槽，螺距和槽深都卡得严。”
“原先准备订购专用设备，审批没有通过，国内现有机床又加工不了。”
赵铁军坐在旁边问。
“你们怎么知道咱们四轴能干？”
“京城论证会后，工业部把四轴叶轮的检测结果抄送给了航空部。”
质检代表指着图纸上的油槽。
“A轴带着内筒旋转，Z轴同步进给，理论上可以走出这道螺旋。”
“理论上可以，实际还得看材料。”
沈初音拿起图纸。
“毛坯是什么牌号？”
“tc4。”
“刀具呢？”
“航空部带来三把专用刀头。”
赵铁军转头看她。
“三把够不够？”
“正常加工够。”
“要是不正常呢？”
“那就三把全废。”
质检代表赶紧接话。
“刀头属于进口库存，短时间补不到。任务书里给了十天工期，航空部希望尽量一次做成。”
沈初音看完槽深和螺距要求，把图纸推给苏玉瑶。
“十天用不完。”
“半天写程序，半天打纸带，明天上午试切。”
质检代表放下茶缸。
“明天？”
“嫌快可以等十天。”
“不用等。”
对方马上把任务交接单拿出来。
“毛坯和刀头都在车上，现在就能入库。”
陈研究员站在会议室后排，目光一直落在图纸上。
沈初音看向他。
“能看懂？”
“能。”
“给你半天时间，用你那套简化编码验算螺旋轨迹。”
陈研究员接过图纸。
“我能不能跟着看您写主程序？”
“坐我旁边，别出声。”
“明白。”
编程室很快摆开阵势。
沈初音负责计算主坐标，陈研究员在另一张纸上用简化编码同步推导。
苏玉瑶守在打孔机旁，等两人的数据。
刘铁柱从车间跑来送刀具参数。
“沈总工，三把刀头都量过了，刃口没有缺损。”
“机床状态呢？”
“刚做完热机，A轴回转误差没变，工作台也锁得住。”
“把冷却液换掉，原来的配方不适合钛合金。”
刘铁柱记下要求。
“切深按多少走？”
“每层0.05毫米。”
“这么薄？”
“钛合金吃刀重，刀头又只有三把。”
沈初音写完一组坐标，头也不抬地继续交代。
“分层微切，多走几遍。加工时间长点没关系，先保刀，再保尺寸。”
质检代表守在门边。
“两小时能做完吗？”
“差不多。”
“任务书给的工时是六小时。”
“那是按专用设备估的。”
沈初音把第一组数据递给苏玉瑶。
“开始打孔。”
打孔机随即工作。
陈研究员埋头算了一个多小时，期间换了三张草稿纸。
等沈初音写完最后一个坐标，他也把简化程序推了过来。
“沈总工，我验算完了。”
沈初音拿起两份数据逐项核对。
开头一致。
中段一致。
最后一段回程退刀也没有差别。
她用钢笔点了点陈研究员的纸。
“这两处为什么省了编码？”
“前后转角相同，进给量也没变，可以共用上一组指令。”
“要是中途停机呢？”
“恢复加工时补读一个定位孔，不会丢坐标。”
沈初音把验算纸交给苏玉瑶。
“照他的简化方式打，纸带能再短一截。”
苏玉瑶接过去。
“师傅，他这次算得全对？”
“对。”
陈研究员站直了些。
“我能留下参与试切吗？”
“程序里有你的活，当然得留下。”
赵铁军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这句。
“老丁要是知道你又扣下他一个研究员，电话能打到我耳朵起茧。”
“他拿学习名额换的。”
“学习名额可没说人归你用。”
陈研究员抱紧草稿纸。
“赵厂长，是我自己要留下。”
“行，你们一个愿教，一个愿干，我不管。”
第二天上午，内筒毛坯被固定在四轴工作台上。
质检代表先核对炉号，又检查了封存完好的三把刀头，这才在开工记录上签字。
沈初音站在操作台前。
“纸带空跑结果。”
苏玉瑶翻开记录。
“A轴和Z轴同步正常，退刀点没有冲突。”
“温度补偿。”
“已经开启。”
刘铁柱守在机床侧面。
“冷却液循环正常，可以下刀。”
沈初音按下启动按钮。
刀头接触内筒，细碎的金属屑顺着冷却液流出。
工作台按程序转动，刀具沿内壁稳步进给。
航空部质检代表盯了几分钟。
“速度这么慢，刀具会不会在同一处停留太久？”
“不会。”
沈初音指向控制柜。
“旋转和直线进给一直同步，切得薄，走得稳。”
“如果加快一倍呢？”
“刀头磨损会加重，槽底还可能发热。”
“明白了。”
第一层切完，刘铁柱检查刀刃。
“刃口正常，能继续。”
“接着走。”
第二层结束后，内筒温度升了上去，热补偿系统开始修正进给数据。
苏玉瑶守着仪表读数。
“补偿量零点零零二毫米。”
“记录。”
“第三层已经开始。”
两个小时后，刀头退出内筒。
刘铁柱停下设备，取出第一把刀头检查。
“还能用，刃口只磨了一点。”
赵铁军看向质检代表。
“你们带来的三把刀，才用掉一把。”
“先验内筒。”
质检代表戴上手套，和随行检测员一起抬来专用量具。
内筒冷却到规定温度后，检测正式开始。
苏玉瑶站在记录台旁，逐项填写数据。
数据填完，检测员换了一件量具，继续测槽深。
“最大误差0.003毫米。”
质检代表又查了槽底表面和进出油口。
“没有烧伤，没有断纹，退刀位置合格。”
赵铁军忍到这会儿才开口。
“能签字了？”
对方重新核对一遍任务书，取出钢笔，在验收栏写下合格二字。
红章盖在签名旁边。
“缓冲支柱内筒首件，通过验收。”
苏玉瑶把纸带从读带机里取出来，小心卷好。
陈研究员还在查看自己的简化编码，听见验收结果，才把草稿纸收进文件夹。
沈初音接过验收单。
“四轴机床第一张正式订单，算是交了。”
质检代表没有马上收起钢笔。
他朝赵铁军和车间里的工人看了一圈，等其他人去封存内筒，才走到沈初音身边。
“沈总工，航空部首长让我带句话。”
“说。”
“翼龙二号改型设计已经启动。”
质检代表把签完字的验收单递给她。
“新型号需要的不是四轴件，是五轴件。”
他停了片刻。
“首长问您，什么时候能给个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