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这套脑子画明白，再想给多少机器装上。”
沈初音给陈向东留下一本术语表，要求所有公开资料逐页编号，查阅和借出都要登记，随后才离开机房。
进入四月以后，西南连着下了几场雨，雷声从山后传到军区大院时，小炮弹正扶着凳子学走路。
孩子已经满周岁，秦淑兰原本想在大院食堂摆几桌，沈初音把名单删了两遍，最后只留下家里人和几位常来往的同事。
陆征骁当天从团里赶回来，进门先洗手，随后把趴在地上追木球的儿子抱起来。
“会走几步了？”
秦淑兰端着面出来。
“早上走了五步，摔在垫子上还知道自己爬起来，你这个当爹的一周不回家，什么都赶不上。”
“团里换防，今天已经提前请了半天假。”
“半天还值得拿出来讲，初音生孩子那会儿，你也没这么会算时间。”
陆征骁不跟母亲争，把儿子举到眼前。
“叫爸。”
小炮弹伸手抓住他的帽檐，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妈。
赵铁军刚进门便拍起腿。
“陆团长，你在家里的位置越来越往后排了，孩子见你都先找他妈。”
“赵厂长来吃席，还是来看热闹？”
“两样都来，我还给孩子带了礼物。”
他从布袋里取出一辆木头小车，轮子由厂里师傅车出来，推在地上能跑出一段。
刘铁柱跟着进门，看见那辆车便拆台。
“车轮是我做的，厂长只刷了漆。”
“漆也是技术活。”
“您刷完挂了三道印子，还是我重新磨的。”
秦淑兰把两人往桌边让。
“今天谁都不许谈生产，先吃长寿面，抓完周再开饭。”
苏玉瑶和陈向东随后赶到，一个带了识字卡片，一个带了本空白图画册，张大嫂则端来一小盆蒸糕。
桌面收拾干净后，秦淑兰摆上算盘，钢笔，书本，木尺，粮票和一把陆征骁亲手削的小木枪。
“东西够了，把孩子放下来。”
沈初音刚从厂里回来，口袋里的小工具还没送回书房，她顺手将擦净的千分尺放在桌角，准备吃完饭再收。
陆征骁抱着小炮弹坐到桌子另一头。
“看准了再拿。”
秦淑兰瞪他。
“抓周哪有当爹的提醒，放下就行。”
孩子两脚刚沾到桌面，先拍了拍木车，又从算盘上抓下一颗珠子，最后扶着桌沿往沈初音那边挪。
苏玉瑶指着书本招呼。
“炮弹，拿这个，拿书。”
赵铁军把木车推近。
“抓车，长大进厂开机器。”
陆征骁拿起小木枪，在儿子能看见的位置晃了晃。
“这个。”
沈初音看了他一眼。
“你别教。”
“我没教，只是让他看见。”
小炮弹没有理会那几样东西，手掌越过图画册，一把抱住桌角的千分尺，拿起来便往嘴里送。
沈初音赶紧托住他的手。
“这个不能咬。”
赵铁军拍着膝盖笑出声。
“成了，四厂下一任总工有人了，周岁就知道挑量具。”
刘铁柱把千分尺从孩子嘴边移开。
“厂长别乱定职务，先看他会不会读刻度。”
秦淑兰拿手帕擦掉孩子下巴上的口水。
“随他妈，家里这么多东西，偏偏挑中了初音带回来的。”
陆征骁看着儿子抱着千分尺不肯松手，伸手拿过木枪，直接塞进孩子另一只手里。
“再抓一个。”
小炮弹一手攥着千分尺，一手抓住木枪，坐在桌面上晃了晃胳膊，口水顺着下巴落到围兜上。
张大嫂笑得扶住桌边。
“这下谁也不用争，白天跟他妈进厂，晚上跟他爹去团里。”
“团里不收一岁的兵。”
“厂里也不收一岁的工人。”
赵铁军把木车摆到小炮弹脚边。
“先归我管，给他安排个推车的活。”
陆征骁将孩子抱回怀里。
“你们厂已经把我媳妇占了大半时间，儿子不能再提前登记。”
沈初音从儿子手里取下千分尺。
“他现在只负责吃饭睡觉，谁都别给他排任务。”
秦淑兰端上蒸蛋。
“这句话你也该拿来管管自己，难得在家吃一顿饭，工作本子还放在手边。”
那本笔记摊在窗边的小桌上，前几页写着万吨水压机，四轴，五轴与深蓝预研，最新一页则记着dJS一百四十和专用控制器。
沈初音走过去合上本子，又把千分尺收进盒里。
陆征骁抱着孩子站到她身旁。
“今天不回厂了吧？”
“不回，陈向东在看资料，苏玉瑶负责机床运行记录，设备也排了保养。”
“明天呢？”
“明天检查第二台五轴的基础件，再核dJS一百四十机房位置。”
“我就知道你只休这半天。”
“你请的也是半天。”
两个人对视一会儿，陆征骁先把小炮弹递过去。
“行，谁也别管谁，先给他喂饭。”
孩子闻到蒸蛋的香味，张手便去够碗，千分尺和木枪很快被他扔到脑后。
饭吃到一半，外面的雷声又响了一轮，院里晾着的衣服被秦淑兰收进屋，雨点落在窗沿上，很快连成一片。
赵铁军喝完最后一口汤，还在惦记抓周的结果。
“初音，等孩子再大一点，我真给他做套小工具，木头的，不伤手。”
“您先把第二台五轴的配套清单补齐，缺的三种轴承还没有落实。”
“今天不谈生产是谁定的？”
“您先提工具。”
“我不跟你争，明早到厂再讲。”
陆征骁靠着椅背看他们。
“你们厂的人只要坐到一张桌上，三句话以后准能绕回机床。”
苏玉瑶正在给小炮弹翻图画册，听见这话便指了指陈向东。
“陈研究员今天一句机床都没提，他一直想着那捆资料。”
陈向东放下筷子。
“我刚看了十二页，很多结构都要重新学，三个月未必够。”
沈初音给他添了半碗汤。
“先吃饭，明天再算三个月够不够。”
周岁宴散得早，赵铁军他们趁雨变小离开，秦淑兰收拾完桌子，便抱着困倦的小炮弹回房。
陆征骁检查过院门和窗锁，将电话旁的记录本翻到空白页。
“今晚团里没有值班电话，应该能睡个整觉。”
桌上的电话铃声跟着响了。
他看了一眼听筒。
“当我没讲。”
沈初音接起电话，核过工作编号后，方正清的声音传了过来。
“dJS一百四十批了，下周送到四厂，六十四K内存，配套设备按你的申请一起调拨。”
她拿起铅笔，将到货时间记在记录本上。
“机房位置已经留好，接口板改造方案三天内报工业部。”
“还有一件事，顾老让我转告你，深蓝方案设计初稿已经完成，排水量六万吨，常规动力。”
“初稿什么时候送四厂？”
“工艺部分会送，完整方案还在内部讨论，海军方面刚提出一个新意见。”
方正清翻动文件，电话里传来纸页摩擦的动静。
“他们想知道，深蓝能不能上核动力，顾老要听你的判断。”
沈初音握着听筒，另一只手将刚刚合上的工作笔记重新打开，翻到深蓝动力系统那一页。
“把完整的动力舱布局图给我，反应堆参数另走专线，看完以后，我们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