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去库房。”
沈初音把小炮弹交到秦淑兰怀里,转身拿起门边的布包。赵铁军扶正自行车,等她坐上后座。
秦淑兰追到门口,塞给她两个冷馒头。
“路上垫一口。”
“妈,留给孩子吧。”
“厂里催得急,孩子也得吃饭。拿着。”
沈初音接过馒头,放进布包。
“赵厂长,骑快些。”
“您坐稳,我这车还能再快一截。”
自行车冲出家属院,赵铁军一路蹬得飞快。沈初音按住布包,没让馒头掉出来。
“调研组来了几个人?”
“带队的是工业部梁处长,同行的有机床厂代表,还有省计量站的人。”
“他们先看了什么?”
“先看五轴成品,又看了生产记录。邱工一直问新样件,旧丝杠提都没提。”
“那根旧件呢?”
“老张找到了,连记录夹也在。东西已经送到机修大厅。”
沈初音点了下头。
“保管好,谁动过都记下来。”
“我已经交代过了。”
车子拐进厂门,机修大厅外停着两辆吉普。门口站着军代表,见沈初音下车,抬手放行。
赵铁军快步跟上。
“沈工,里面等着您表态呢。”
“让他们等着。”
机修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桌。桌面放着刚加工出的零件,表面擦得干净,尺寸卡整齐码在旁边。
梁处长站在桌旁,手里翻着一份生产汇报。邱工陪在他身侧,见沈初音进来,先看了眼她手里的布包。
“沈总工,五轴项目的成品都在这里。调研组看过后,评价很高。”
沈初音走到桌前,拿起一枚样件。
“旧丝杠呢?”
梁处长合上文件夹。
“赵厂长提过。我们正准备安排。”
邱工接过话头。
“旧件表面全是油泥和磨痕,放在调研桌上不体面。机床厂带来了新加工样件,尺寸漂亮,工艺也完整,拿它展示更合适。”
刘铁柱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弯腰抱起木箱里的旧丝杠,往身后一收。
“这根先归档,谁也别拿去擦。”
邱工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想清理表面。”
“清理完,磨痕还剩多少?”
“刘师傅,旧件本来就该清理。”
刘铁柱把丝杠抱得更紧。
“旧件该怎么处理,沈工签字后再办。”
沈初音伸手接过刘铁柱递来的记录夹,翻开第一页。
“新样件能看加工结果,旧丝杠能看设备跑过一段时间后留下的问题。调研生产,先看旧件。”
邱工脸色变了变。
“沈工,调研报告总要有漂亮成果。”
“报告写事实。”
“可外头的人看不懂磨痕,只看零件做得齐不齐。”
“那就把磨痕旁边的记录写清楚。”
沈初音把记录夹放在桌上,指向最后一页。
“编号五轴试制机,连续运行一千八百六十小时。中途更换过润滑件,停机原因和复测结果都在这里。谁想看漂亮,先把这页读完。”
邱工伸手翻了翻,没再接话。
何岚从后面走上来,拿起记录夹。她在省计量站工作多年,翻页很快,读到维修栏时停住了。
“这根丝杠运行时间长,负荷也重。”
“记录里写着主轴连续加工。”
“我看见了。”
何岚放下纸页,指腹在丝杠磨痕旁停住。
“新样件只能证明加工过程合格。旧丝杠经历过真实运行,磨损位置和维修记录都留着。研究后续使用寿命,旧件更有价值。”
梁处长看向邱工。
“你刚才说旧件不适合展示。”
邱工清了清嗓子。
“我考虑的是调研观感。”
赵铁军把桌上的样件推到一旁。
“观感值几斤油?设备坏一次,车间停多久,工人加多少班,这才该写进报告。”
“赵厂长,话不能这样讲。”
“我就这样讲。四厂交上去的东西,件件都得经得起追查。”
沈初音示意刘铁柱把木箱放到长桌中央。
“先拍照,再测量。旧件原样保留。”
军代表取出相机,拍下丝杠上的编号和磨痕。刘铁柱站在一旁,手掌压着木箱边沿,直到军代表盖好镜头布,他才松开手。
梁处长看向沈初音。
“你准备怎么查?”
“先确认磨损位置,再对照运行记录。各单位带来的量具都拿出来,按同一标记测一次。”
邱工抬头。
“我们机床厂带了专用量具。”
“正好。”
“若结果有出入,怎么算?”
“先记结果,再查原因。”
邱工笑了一下。
“沈工办事,还是这样直接。”
“设备不会照顾人的面子。”
大厅里安静下来。张师傅从工具柜里取出四厂的量具,擦干测头,蹲到木箱旁。
“磨痕在这儿。”
他指着丝杠中段的一道细长痕迹。沈初音拿起红铅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以这个位置为准,测量点向左两毫米,向右两毫米,各做一次,记录中间值。”
何岚点头。
“我来复核。”
邱工让随行工人打开皮箱,取出机床厂的量具。
“我们也按这个位置。”
张师傅先测。他调好量具,将测头贴到标记处,等指针停稳。
“零点一八毫米。”
记录员写下数字。
邱工接过量具,换了个角度复测。他低头盯着表盘,手指在边框上敲了两下。
“零点一二毫米。”
张师傅抬起头。
“差了六丝。”
“量具精度不同,读数有差别很正常。”
邱工把量具放回桌面,语气轻了些。
何岚打开省计量站的箱子,取出标准仪器。她重新核对标记,又看了眼两份记录。
“我再测一次。”
测头贴上旧丝杠,记录员俯身靠近。
何岚报出读数。
“零点一六毫米。”
梁处长拿起三张记录,看了又看。
“同一个位置,三份数。”
沈初音伸手按住记录夹。
“先别改任何一笔。”
邱工看向她。
“沈工,您觉得哪份有问题?”
“现在还不能判断。”
何岚抬起头。
“我带来的仪器刚做过校准。”
张师傅把四厂校准表放到桌上。
“我们的量具,今天早上也复核过。”
邱工拿起机床厂的校准单,放在两张表旁边。
“机床厂这套量具同样有记录。”
三个人站在桌边,谁也没再碰那根旧丝杠。
三家单位测量同一处磨损,却分别得出了三个不同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