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科技园地铁口的人流像开闸的洪水。林晨站在路边决定打车回家,手机屏幕上“正在为您呼叫车辆”的圆圈转了近三分钟,才终于匹配到一辆白色bYd。
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疲惫地报出手机尾号:“师傅,手机尾号8168”。
“好嘞,系好安全带”。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声音温和,从后视镜里瞥了林晨一眼,“科技园下班”? 林晨含糊地“嗯”了一声,把头靠在车窗上。窗外霓虹初上,写字楼的格子间依然亮着大片灯光。他刚刚经历了一场堪称羞辱的面试,此刻身心俱疲,连应付闲聊的力气都欠缺。
车子驶入北环大道,晚高峰的拥堵如期而至。红色尾灯连成一片缓慢移动的光河。司机似乎习惯了这种节奏,不急不躁,甚至随手调低了电台音量。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林晨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经理那句“你这年龄,18K不低了”,像根刺一样扎着。直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东西闯入视线——司机放在中控台手机支架旁的,是一个印着某知名编程大会Logo的黑色保温杯,杯身上还有褪色的“hello world”贴纸。 程序员?林晨心里一动。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司机笑了笑,主动开口:“以前攒的。好几年没用了,当普通杯子使”。
“您……以前也是做It的”?林晨忍不住问。 “是啊”,司机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干了十几年,后端开发,主要做Java。后来公司业务调整,整个组裁了。36岁那年的事”。
林晨心里咯噔一下。36岁,比自己现在只大一岁。 “那后来……没再找开发的工作”?
“找了”,司机打了把方向,车子并入稍快一点的车道,“面了几家,要么嫌我技术栈不够新,Spring cloud那套玩得没年轻人熟;要么觉得我要价高,其实我也就要个二十来K,养家糊口嘛。面到后来,自己也疲了。正好有辆车,就注册了滴滴,先跑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晨听出了那份无奈。“跑这个……比写代码辛苦吧”? “身体上肯定辛苦。一天在车里坐十个小时,腰受不了。但心里”,司机顿了顿,“心里反而简单了。不用想需求怎么又变了,不用跟产品经理扯皮,不用熬夜上线。现在只需要接单,开车,送到地方,收钱。一单一单,清清楚楚”。
“收入呢”?林晨问出这个现实的问题。 “看月份,好的时候,除掉电费、平台抽成,净落一万二三。差的时候八九千。比不上以前巅峰期,但胜在稳定,每天都有进账,不怕突然被裁”。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林晨一眼,“小伙子,你也是程序员?看你从科技园出来,脸色不太对,刚面试”?
林晨苦笑:“是,刚面完,谈崩了”。
“因为薪资”?
“嗯,觉得我年龄大,技术栈老,只肯给18K”。
司机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现在市场就是这样。我们那批人,经验是有,但架不住技术更新太快,年轻人要价低、肯加班、学新东西猛。公司算账精着呢”。
他顿了顿,“我刚开始跑车的时候,也拉过不少像你这样的。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垂头丧气。后来慢慢就见得少了——要么找到工作上岸了,要么……就像我一样,换赛道了”。
“您后悔吗”?林晨问。
“后悔”?司机想了想,“说不上。刚被裁那会儿,确实天塌了一样。房贷、孩子学费、老人看病,哪样都要钱。失眠,抽烟,跟老婆吵架。觉得寒窗苦读十几年,技术干了十几年,最后去开车,脸往哪儿搁”?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释然,“但开了半年后,想法变了。面子值几个钱?一家人实实在在的生活才值钱。我早上六点出车,避开早高峰堵车段,专跑机场、高铁站预约单;中午休息两小时;晚上跑到九点收工。一个月万把块钱,房贷能还上,孩子补习班能交,家里伙食不错。老婆也不跟我吵了,有时晚上还给我煮个宵夜”。
“就是……可惜了那些年的技术”。
林晨低声道。 “是可惜。但时代变了,兄弟”。
司机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们这行,吃的是青春饭、技术饭。青春过了,技术旧了,市场就不要你了。硬撑着,把自己逼死,也没用。得认”。
车子驶出北环,进入宝安大道,拥堵缓解了许多。窗外流光溢彩,繁华的鹏城夜景在眼前展开。但林晨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位司机师傅,可能就是他的未来——甚至可能是更“好”的未来。至少师傅有辆车,能月入过万,家庭稳定。
自己呢?如果接下来t厂的机会抓不住,如果AI转型失败……他连辆出租车都没有,存款还能撑几个月?
“不过,我也不是劝你放弃”。司机忽然又说,“我看你年纪,应该比我当年被裁时还小几岁。还有时间。如果真喜欢这行,还有那股劲儿,就拼一把,往最前沿的地方钻。我当年就是犹豫了,觉得Java还能吃几年老本,没狠下心去学那时候刚起来的Go、容器化那些。一步慢,步步慢”。
他指了指中控台上那个旧保温杯:“这杯子我现在还留着,算是留个念想。有时候等单的时候,也会看看技术论坛,虽然看不懂了,但知道现在都是AI、大模型的天下。那是你们年轻人的战场了”。
林晨默默听着。这番话,没有鸡汤,没有励志,只有过来人血淋淋的教训和朴实的建议。
“师傅,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客气啥。都是同行,虽然后来我‘转行’了”。
司机幽默了一下,“到了,就前面小区对吧”? 车子在小区门口平稳停下。
林晨付了款,推门下车前,真诚地说:“师傅,祝您接单顺利”。
司机笑着挥挥手:“也祝你早日找到好工作。记住,别跟自己较劲,但也别轻易认输。路还长”。
车门关上,白色bYd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林晨站在小区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来。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司机的话——“时代变了”、“得认”、“还有那股劲儿就拼一把”。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点开了招聘App。琳琅满目的职位推送过来:Java资深开发(35岁以下)、前端专家(精通Vue3)、Go微服务架构师……每一个要求后面,都像有一双冷酷的眼睛在审视他的年龄和简历。 如果沿着老路走,那位司机师傅的今天,很可能就是他明年的写照。甚至更糟。
但张伟给的内推机会,t厂AI部门……那是另一条路,一条更陡峭、更未知,但也可能通往全新世界的路。 “别跟自己较劲,但也别轻易认输”。
林晨深吸一口气,锁屏,转身走进小区。他望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那张35岁男人的脸上有疲惫,有迷茫,但眼底深处,某种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回到家,妻子苏婉已经做好了饭菜,儿子乐乐正在客厅玩积木。温暖的灯光,饭菜的香气,瞬间包裹了他。
“面试怎么样”?苏婉接过他的包,轻声问。 林晨摇摇头,没多谈细节:“没成。不过,张伟那边有个新机会,我回头详细跟你说”。
他不想让家人担心,更不想传递焦虑。
吃饭时,乐乐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趣事。苏婉给他夹菜,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无声的支持。
晚上,哄睡乐乐后,林晨坐在书房电脑前。他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打开了那个许久未动的技术博客,上一次更新还是半年前。 然后,他在搜索框里,第一次郑重地输入了:“python 机器学习 入门指南”。
窗外,鹏城的夜色正浓。无数盏灯下,有人加班,有人应酬,有人迷茫,也有人正在默默蓄力,准备迎接黎明前最黑暗的冲刺。 而林晨知道,他必须抓住那根叫做“AI”的稻草。这已不是选择题,而是生存题。 那位网约车司机的背影,仿佛就在不远的前方,警示着他:停滞,即是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