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下午。
乐乐坐在客厅的地板上,ipad摊在面前,上面是一个python编程界面。他正在做一道关于栈的练习题——给定一个字符串,判断其中的括号是否匹配。左括号进栈,右括号出栈,最后栈为空则匹配,否则不匹配。
他写了五分钟,代码运行成功,测试用例全部通过。他抬起头,正好林晨从书房出来倒水。
爸爸,我做完了。乐乐举起ipad给林晨看。
林晨接过ipad看了一遍代码。逻辑正确,栈的使用规范,变量命名清晰——别人一眼就能看懂的命名。
不错。他把ipad还给乐乐,在沙发上坐下来。
乐乐把ipad放在地上,靠在沙发边,仰着头看林晨。
爸爸。
我长大也要做AI吗?
林晨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乐乐的眼睛很亮——跟平时做完编程题的那种亮不一样,带着期待和一点点不确定。
为什么问这个?林晨说。
因为我们班同学都知道你做AI了。乐乐说。上次你上南方都市报的时候,我们老师还在班上说了。她说林晨同学的爸爸是做AI的,然后全班都看着我。后来王浩问我,你长大是不是也要做AI,我说我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
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乐乐的脚在地板上晃了一下。我做编程题的时候觉得很好玩,但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想做AI。AI是什么?是像你一样写投资模型吗?还是像t厂的工程师一样做产品?还是像老师说的那种机器人?
林晨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他想了一下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AI是一种工具。他说。就像算盘是一种工具,计算器是一种工具,电脑也是一种工具。做AI的人,是在用工具解决问题——用什么工具,取决于要解决什么问题。
那你在解决什么问题?
我用AI解决投资的问题。林晨说。用数据预测股票的走势,用模型判断买卖的时机。这个问题,有人用经验解决,有人用直觉解决,我只是用了一种更精确的方式。
乐乐想了一下。那AI是不是很厉害?
AI很厉害。林晨说。但AI有它的边界。它可以帮你算得快、算得准,但做决定的始终是人。
那你为什么要做投资?是因为AI吗?
不是。林晨说。是因为投资本身。AI是工具,投资才是我做的事。就像你现在用python做编程题,python是工具,解题才是你做的事。你用python解题,和我用AI做投资,逻辑是一样的。
乐乐又想了一下。他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那我长大可以不做AI吗?
当然可以。
那我做什么?
林晨看着乐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亮的方式在变化——在变深。
做你喜欢的事。林晨说。
我喜欢编程。乐乐说。但我也喜欢数学。我还喜欢看蚂蚁。
林晨笑了一下。看蚂蚁?
嗯。我在学校操场上看过蚂蚁搬家。它们排成一排走,每一只蚂蚁都知道往哪里走,不撞车也不掉队。我觉得很厉害。
你觉得蚂蚁厉害,还是编程厉害?
乐乐想了两秒。都厉害。蚂蚁不用编程就能排队,编程是让人也能像蚂蚁一样排队。
林晨看了乐乐一会儿。这个回答比他预期的要好。十岁的孩子能把蚂蚁的排队行为和编程的逻辑联系起来,他在观察,在联想,在找模式。
你说得对。林晨说。蚂蚁不需要编程,因为它们天生就知道怎么排队。但人不行,人需要规则才能排队。编程就是给计算机定规则,让它按照规则做事。你做编程题的时候,就是在定规则。
那我是不是喜欢定规则?
可能是。林晨说。但你也可能喜欢别的。你现在十岁,你不需要知道自己一辈子要做什么。你需要知道的是——你现在喜欢什么,你擅长什么,你想在哪个方向多走几步。
乐乐松开抱着膝盖的手,两条腿伸直放在地板上。
爸爸,你小时候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不知道。林晨说。我小时候喜欢数学,但不知道数学能做什么。后来喜欢电脑,但不知道电脑能做什么。再后来喜欢写代码,但不知道写代码能做什么。每一步都是先喜欢,再学,再发现新的喜欢。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林晨想了一下。大概是从被裁的那一年开始。
被裁?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公司不要你了?
林晨说。我被裁的时候三十五岁。在那之前,我做了十年程序员,知道怎么写代码,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代码。被裁之后,我有时间想这个问题了。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我写代码,是因为我想解决问题。代码是工具,解决问题才是我的事。
那你现在解决问题了吗?
解决了一些。林晨说。我用代码解决了投资的问题,用投资解决了钱的问题,用钱解决了开餐厅的问题,用餐厅解决了林浩的问题。每一个问题解决之后,又会出现新的问题。问题不会消失,但解决问题的能力会越来越强。
乐乐听完没有说话。他在看茶几上林晨的水杯,杯子里的水面很平,像一面镜子。
爸爸。他过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说做喜欢的事。但万一我以后不喜欢编程了呢?
林晨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那就做别的。
但编程不是白学了吗?
不会白学。林晨说。你学编程真正得到的,不是语法和关键字。你学到的是一种思维方式——把一个大问题拆成小问题,把小问题一个一个解决,然后把所有小问题的答案拼成大问题的答案。这种思维方式,你做任何事都用得到。
做看蚂蚁也用得到吗?
用得到。林晨说。你看蚂蚁搬家的时候,是不是先看一只蚂蚁往哪里走,再看第二只往哪里走,再看很多只往哪里走?然后你发现它们走的方向是一样的,速度是一样的,间距是一样的。你在找规律。找规律就是拆问题——把一个复杂的行为拆成简单的规则。
乐乐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就是找规律!
对。编程也是找规律。你做编程题的时候,先看题目在问什么,再想怎么拆,然后一步一步写代码,最后运行看结果。找规律、拆问题、写规则、看结果。这四步,你做任何事都用得到。
乐乐点了一下头。他在地板上伸了个懒腰,然后爬起来坐在沙发上,靠在林晨旁边。
爸爸。
你说做喜欢的事,但还要有一技之长。什么是一技之长?
林晨想了一下。乐乐今天的问题比平时多,而且问得越来越深。他不敷衍。十岁的孩子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他在思考。
一技之长就是一件事你做得比大多数人好。他说。林浩的一技之长是做菜,他能做的菜比大多数人做得好吃。我的一技之长是写代码,我写的代码比大多数人写得好。你的一技之长现在还不确定,但编程可能是其中一个方向。
那我怎么知道我做得比大多数人好?
你不需要跟大多数人比。林晨说。你跟昨天的自己比。今天的你比昨天的你多会了一道题,多理解了一个概念,多写了一段没有bug的代码,你就比昨天好了一点。好一点就够了。
乐乐想了一下,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那永远保持学习呢?
你从哪里听到的?
你的书里。乐乐说。你那本《35岁程序员的AI逆袭》,我在书架上看到了,翻了几页,有一章的标题是永远保持学习
林晨笑了一下。你看懂了吗?
看不懂。乐乐老实说。字我都认识,但连起来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只是觉得那句话很厉害——永远保持学习。永远是很长时间的意思吧?
对。永远是很长时间。
那你怎么做到永远保持学习?
林晨想了三秒。这个问题不好回答。答案需要用十岁的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说出来。
你记得你学Scratch的时候吗?他说。
记得。我做了一个小猫跑来跑去的游戏。
你做那个游戏的时候,碰到过做不出来的情况吗?
碰到过。乐乐说。小猫碰到苹果之后分数不加,我查了半天才发现是碰撞检测的坐标写反了。
你查了半天,然后修好了。这个过程——碰到问题,查资料,思考,修好——就是学习。坐在教室里听课是学习,自己碰到问题想办法解决,也是学习。
那永远保持学习的意思就是,碰到问题的时候不要放弃,要自己想办法解决?
林晨说。但还有一层意思。永远保持学习,不只是说遇到问题才学。是说在你没有遇到问题的时候,也要学。你今天做了一道栈的练习题,学到了栈的用法。明天没有练习题的时候,你也可以自己找一道题来做。是你自己想做。这个叫永远。
乐乐沉默了几秒。他把腿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爸爸,我觉得你说的这些话我大概能听懂一半。他说。
哪一半?
做喜欢的事,我能听懂。一技之长,我也能听懂。永远保持学习,我只能听懂一半。
哪一半听不懂?
永远。乐乐说。永远是很长时间。我不知道我能坚持多长时间。
林晨看着乐乐的脸。十岁的脸,眉毛淡淡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很亮。
你不需要永远。林晨说。你只需要今天。今天你做了栈的练习题,你学到了东西。明天你再做一道,又学到一点。后天再做一道,又学到一点。你不需要想,你只需要想。永远太长了,今天够短了。短的东西才好坚持。
乐乐想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从地上拿起ipad,走到林晨旁边,把ipad放在茶几上。
那我今天的练习题做完了。明天再做一道。
然后我还要做数学。乐乐看了一眼苏婉在厨房的方向。妈妈说我数学要先做两道应用题再出去玩。
那你去做吧。
乐乐抱着ipad跑回了自己的房间。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晨。
爸爸。
你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哪句?
做你喜欢的事,但要有一技之长,永远保持学习。
他说完转身跑了。客厅里只剩下林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水杯还在,水面很平,像一面镜子。
苏婉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看到林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你们聊什么了?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聊他的将来。林晨说。
他才十岁。
十岁可以聊了。林晨说。十岁的人已经会问问题了。问问题的人,需要答案。哪怕答案不完整,他需要一个方向。
苏婉在旁边坐下来,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你给他什么方向了?
做喜欢的事。一技之长。永远保持学习。
苏婉把苹果皮削成一条长线,没有断。这是你自己的方向。
林晨说。我只是告诉他,方向是有的。走哪条路,他自己选。
苏婉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四块,放在盘子里。她拿起一块递给林晨。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走你的路,也不走编程的路?
想过。林晨说。他可能走任何路。他可能去学生物,因为他喜欢看蚂蚁。他可能去学建筑,因为他喜欢搭积木。他可能去学音乐,因为他喜欢听节奏。我不知道他最后会走哪条路。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他走哪条路,他都知道怎么找方向。林晨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知道怎么找方向的人,不会迷路。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拿起另一块苹果,靠在沙发背上,慢慢地吃。
客厅很安静。乐乐房间里传来ipad的声音,他在做数学题。厨房里的烤箱在烤面包,面包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苹果的味道。
林晨坐在沙发上,吃着苹果,看着窗外。深圳的下午很亮,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
他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坐在学校的电脑房里,看着屏幕上那行hello, world!闪了一下就消失了。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乐乐现在也在做一件让自己开心的事。
他在做。他知道方向是有的。这就够了。
苏婉吃完苹果,把果核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乐乐房间的方向。
他数学做了几道了?
不知道。林晨说。让他自己安排。
好吧。苏婉走回厨房。经过林晨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
你是个好爸爸。
林晨没有回答。他咬了一口苹果,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