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利润破百万的那个月,林晨正在修打印机。
中央厨房办公室里的那台老打印机又卡纸了。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林晨蹲在地上,把打印机后盖打开,从滚轴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纸上是上个月的采购清单,边角被滚轴碾碎了,像被老鼠啃过。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重新装了一叠纸,盖上后盖,按了一下打印键。打印机嗡嗡地响了几秒,吐出了一张纸——是林枫发过来的月度财务报表。
林晨拿起报表,站在打印机旁边看。
第一行:晨枫快餐五家店,本月营收合计——三百一十二万。
第二行:晨枫·雅,本月营收——一百二十五万。
第三行:中央厨房对外配送(企业食堂),本月营收——六十七万。
第四行:合计营收——五百零四万。
他往下看。
总成本:食材成本一百六十五万,人工成本九十五万,房租成本九十五万,水电物业三十五万,折旧摊销十八万,其他费用十二万。合计成本四百二十万。
税前利润:八十四万。加上投资账户本月收益十八万,税前总利润一百零二万。
净利润(税后):八十二万。加上投资收益,月入首次突破百万。
林晨看着最后一个数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把报表放在桌上,继续修打印机。
打印机又卡纸了。
他从滚轴里又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次是上个月的工资表。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忽然停住了。他站在垃圾桶前面,看着里面那两团纸——一团是采购清单,一团是工资表。两张纸都皱巴巴的,边角被碾碎了,像两团废纸。
但这两团废纸代表的东西不一样。采购清单代表的是成本——每一斤猪肉、每一把葱、每一瓶酱油,都是成本。工资表代表的是人——阿伟、小周、小杨、小志、小陈、杨帆、周小敏、中央厨房的采购、配送司机、洗碗阿姨,每一个人都是人。
他蹲下来,把那团工资表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平,放在桌上。纸已经皱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阿伟,基本工资八千,绩效奖金三千,合计一万一千。小周,基本工资七千,绩效奖金两千五,合计九千五百。小杨,基本工资六千五,绩效奖金两千,合计八千五百。
他看了一遍所有人的工资,然后拿起笔,在工资表旁边写了一行字:下个月,所有人涨薪百分之二十。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枫。
林枫秒回: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月利润破百万了。林晨打字回复,利润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赚出来的利润,应该分给赚它的人。
林枫没有回消息。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发了一条:你说得对。我去做新的工资表。
林晨放下手机,继续修打印机。这次他找到了卡纸的真正原因——滚轴上缠了一根橡皮筋,不知道是谁掉进去的。他用镊子把橡皮筋夹出来,重新装好纸,按了一下打印键。打印机嗡嗡地响了几秒,吐出了一张干净的纸。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桌上。纸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月利润破百万。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张类似的纸——第一家店开业月营收破十万月营收破五十万月营收破百万米其林一星。每一张纸上都只写了一行字,每一行字都是一个里程碑。
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涨薪的消息是周五下午公布的。
林晨让周小敏把新的工资表打印出来,贴在中央厨房的公告栏上。公告栏在厨房门口,平时贴的是排班表和备料清单。新的工资表贴在正中间,用红色的记号笔在标题上写了四个字——涨薪通知。
阿伟是第一个看到的。
他端着一筐洗好的土豆从厨房里出来,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工资表,又看了一眼,然后把土豆筐放在地上,凑近了看。
涨薪了?
小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什么涨薪?
工资涨了。涨了百分之二十。
小周放下手里的锅铲,走到公告栏前面。她看了一遍工资表,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名字——小周,基本工资七千,绩效奖金两千五,合计九千五百。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下月起,基本工资上调20%。
真的涨了?
真的。阿伟说,你看,林总签了字的。
小周看着工资表上林晨的签名——两个字,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画很稳,没有连笔。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厨房,拿起锅铲,继续炒菜。
但她炒菜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颠锅的时候多颠了一下,放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放了半勺。她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菜倒掉了,重新做。
阿伟把土豆筐端进厨房,放在备料台上。他站在灶台前,打开火,开始做回锅肉。他切肉的时候,刀起刀落,肉片薄厚均匀。他炒肉的时候,火候刚好,豆瓣酱在油里炸出红油,肉片在锅里翻卷,边缘微微焦黄。他出锅的时候,颠了一下锅,肉片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盘子里,摆成了一个扇形。
林浩站在出菜口旁边,看着阿伟做这道回锅肉。阿伟做完之后,把盘子端到出菜口,放在林浩面前。
师父,你尝一下。
林浩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放下筷子。
今天这道回锅肉,比你之前做的都好。
我知道。阿伟说。
为什么?
因为涨薪了。阿伟说。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表达。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做菜更有劲了。
林浩看着阿伟。阿伟的围裙上沾着油渍,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说做菜更有劲了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感动,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林浩想,这就是涨薪的意义。不是那百分之二十的钱——百分之二十,对阿伟来说是一千六百块。一千六百块不少,但不足以改变什么。改变的是那口气。那口气比一千六百块值钱。
晚上,林晨在家里算了一笔账。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张纸——一张是月度财务报表,一张是投资账户的截图,一张是他自己的笔记本。
财务报表上写着:本月净利润八十二万。林晨占股百分之五十四,分红四十四万。
投资账户截图显示:总资产八百六十五万,本月收益十八万。
笔记本上写着:工资收入(已辞职,无)+ 餐饮分红四十四万 + 投资收益十八万 = 月入六十二万。
他看着这个数字,想起了三年前。三年前他在t厂,月薪三万二,加上年终奖,年入大概五十万。那时候他觉得五十万已经很多了——够还房贷,够养家,够给乐乐报培训班,够偶尔带苏婉去吃一顿好的。
现在他月入六十二万。是那时候的二十倍。
但他没有觉得特别兴奋。不是因为麻木了,是因为钱的边际效用递减了。当你月入三万的时候,多一万块你会很高兴,因为那一万块可以让你多还一点房贷,多存一点钱,多给乐乐报一个班。当你月入六十二万的时候,多十万块你不会有什么感觉,因为你的生活已经不需要更多的钱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财富自由不是钱的绝对数量,是有选择的权利。我现在可以选择做任何事,也可以选择不做任何事。这就是自由。
他合上笔记本,走出书房。
苏婉在客厅看电视。乐乐在旁边写作业。他妈在厨房洗碗。他爸在阳台上浇花。
他走到阳台上,站在他爸旁边。他爸正在给一盆兰花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条,浇在花盆的土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个月餐厅的利润破百万了。
他爸的手停了一下。水壶还举在半空,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浇在兰花叶子上,叶子抖了一下。
破百万?
嗯。净利润。
他爸把水壶放下来,放在花盆旁边。他看着那盆兰花,看了几秒。兰花开了三朵,花瓣是淡紫色的,花心是黄色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你妈今天买了条鱼。他爸说。
什么鱼?
鲈鱼。她说清蒸。
他爸拿起水壶,继续浇花。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一条,浇在花盆的土上。他没有再说关于钱的事。
但林晨知道,他爸听到了。他爸只是不说。他爸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你真棒我为你骄傲。他说过的最接近的话是好事不怕等。但林晨知道,他爸浇花的时候手停的那一下,就是他说我为你骄傲的方式。
林晨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兰花的清香和远处海水的咸味。深圳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片,万家灯火从近到远连成一条河。
他转身走回客厅。乐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我这道题做不出来。
什么题?
鸡兔同笼。
林晨在乐乐旁边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笼子,里面画了几只鸡和几只兔子。
假设笼子里全是鸡——
我知道,假设全是鸡,然后算脚的数量,差出来的就是兔子的脚。乐乐说,但我算出来的兔子是半只。
林晨看了一眼乐乐的算式。你这里少了一个步骤。假设全是鸡之后,算出来的脚的数量跟实际的脚的数量有一个差。这个差除以二,才是兔子的数量。你除以四了。
为什么除以二?
因为兔子比鸡多两只脚。不是多四只。
乐乐想了一下,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算对了——五只鸡,三只兔子。他在答案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把笔放下。
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教我做题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晨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确实往上翘了。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今天餐厅的利润破百万了。他说。
一百万是多少?
可以买很多鸡和兔子。
乐乐笑了。那我们可以养真的鸡和兔子吗?
不可以。公寓不让养。
那我们可以买很多乐高吗?
可以。
乐乐高兴得在椅子上跳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下一道题是行程问题——小明从A地到b地,速度是每小时五公里。
林晨看着乐乐做题,想起了五年前。五年前他教乐乐做数学题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房贷、面试、简历。他教得心不在焉,乐乐问他问题,他有时候要问两遍才能反应过来。
现在他教乐乐做题,脑子里只有鸡和兔子。
他合上乐乐的作业本,关了灯。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