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由于陈阳手里始终握着那枚能够随时引爆的核弹,钟小艾在整个谈判过程中从头到尾都处于被动和劣势。每一次讨价还价,每一次试图争取更有利的条件,陈阳都能用那种轻飘飘的、看似不经意的语气把话题引回到“视频”两个字上,让钟小艾不得不重新做出让步。虽然最终的协议建立在了钟小艾本人画出的底线之上她没有出卖家族最核心的利益,没有泄露钟家最致命的那几张底牌但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钟小艾来说,这种被迫妥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依然让她觉得无比的憋屈和愤怒。
走出酒吧的时候,天色已经微微擦黑了。钟小艾坐进自己的车里,重重地关上车门,双手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窝火自己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被人下了药占了便宜不说,还要被拍下视频,还要被拿着视频来谈判,还要在谈判桌上被迫让步。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管是陈阳也好祁同伟也好,现在一个坐在酒吧里悠然自得地喝着酒,一个在千里之外的汉东继续当他呼风唤雨的公安厅厅长,都活得滋润无比。
她忍不住从包里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好一阵才找到那个她存了很久但几乎没有打过的号码,咬了咬牙,按下了拨出键。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汉东省,夜幕刚刚降临,原州市的街灯次第亮起。祁同伟刚刚从省公安厅开完一个临时的案情分析会,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高育良家的别墅门口。他今天早上从北京飞回来之后就直接去了厅里,一堆文件等着他签,一堆事等着他拍板,一直忙到现在才有空来见高育良。
他刚把车停好,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机就响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一个来自北京的陌生号码,区号010,但号码本身他没有任何印象。他犹豫了一下,考虑是不是推销电话或者诈骗电话,但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毕竟他的这个私人号码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也并非完全对外封闭,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喂,我是祁同伟。”他用一种标准的、公事公办的语气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手已经放在了车门把手上,准备一边接电话一边下车。
“祁同伟,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那个声音他几个小时前还听过在自己的酒店房间里,在那个黑暗的、充满酒精和荷尔蒙气息的空间里。是钟小艾的声音,但和清晨时那种故作镇定的冷淡不同,此刻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气急败坏的愤怒。
“你让陈阳录那些视频是什么意思?你想知道什么不能直接来问我吗?你有必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还有,你把视频留在陈阳手里,你就不怕她哪天反咬一口,拿那些东西来对付你吗?你知不知道那种东西一旦泄露出去对你是多大的隐患!”
钟小艾一开口就是一顿铺天盖地的质问,语速极快,像是积压了一下午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所有的愤怒和委屈一股脑地通过电话线倾泻过来。祁同伟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弄得有些发懵,举着手机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的人是钟小艾不是早上那个冷静得近乎冷漠的钟小艾,而是一个被彻底惹毛了的、不再维持任何体面形象的钟小艾。
对于钟小艾这些愤怒的质问,祁同伟在心里暗自动了好几个念头。我要是真的直接去问你,你怎么可能告诉我?以你钟小艾的做派,怕是连见我一面都不会见吧。他太清楚钟小艾的性格了,这个女人的高傲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睡了一觉就能改变的。她可以在床上失控,但在谈判桌上,她会毫不犹豫地把门摔在自己脸上。
不过通过钟小艾打这通电话这件事本身,祁同伟也瞬间明白了一个关键信息陈阳已经从钟小艾那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或者说,至少达成了某种合作协议。否则以钟小艾的性格,是不可能主动给自己打这个电话的。这通愤怒的电话,本身就是合作已经开始的证明。
还有那个视频的事怎么就成了自己让陈阳录的了?祁同伟觉得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简直比窦娥还冤。他自己也是受害者好吧?要不是今天早上陈阳当着他的面把那个隐藏摄像头从床头取出来,他压根就不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被人全程录了像。事实上他现在对这些偷拍设备是极其提防的,以他的职业敏感度和反侦查意识,正常情况下不可能被人在房间里装了摄像头都毫无察觉。但自己身边的人要是想录点什么,确实是防不胜防谁会对自己最亲近的人设防呢?
不过对于陈阳手里有这份视频这件事,祁同伟倒也并不真的担心。他的逻辑很简单陈阳手里确实有他和钟小艾的视频,但他的手里也有和陈阳自己的视频。而且这些视频,还是陈阳以前自己主动发给他的,当时说是给他留个念想,现在正好可以用来作为互相制约的筹码。陈阳当初发视频给他的目的,就是为了打消他的顾虑,让他不会担心自己哪天会利用视频来害他。这种相互制衡的关系,反而是最稳定、最安全的关系。
“祁同伟,你哑巴了?说话!”电话那头的钟小艾等了好几秒钟没有听到任何回应,忍不住催促了一声,语气里除了愤怒之外又多了一层不耐烦。
祁同伟被她这一催促,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和钟小艾之间的关系一直以来都太复杂了多年前在汉东大学时的那些交集,后来因为各种原因产生的分歧和隔阂,再到昨晚那场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荒唐一夜。虽然他现在确实感觉到,自己以前对钟小艾存在不少误解,钟小艾的真实面目或许并不完全是他所认知的那样。但是,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东西都已经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认知惯性,不是睡一觉就能彻底扭转的。就算两人之间发生了这种超越普通友谊的关系,祁同伟也不会天真到认为自己从此就能和钟小艾在政治立场上达成一致,更不会认为钟小艾会因为这件事就背弃钟家的利益来投靠自己。
因此,他只是简单地、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我相信陈阳不会害我。而且,陈阳她自己的视频,她也发给我了,我们之间不存在你担心的那种单方面威胁。”
这句话的本意是想解释陈阳手里有我的东西,我手里也有陈阳的东西,我们是互相制约的,所以不存在陈阳哪天翻脸不认人的问题。你用不着替我操这份心。
然而钟小艾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解释,先是愣了一下,花了两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的含义,然后她彻底理解偏了。而且偏到了一个十万八千里的方向上。
“好啊,果然是你!”钟小艾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如果说刚才的愤怒是炉火,现在这句话里的愤怒就是火山喷发,“你们两个人从始至终就是一伙的!什么陈阳自作主张,什么你不知道,全是在演戏!祁同伟,你……你变态!”
“我的视频,你最好给我好好保管着!要是让我知道有第三个人看过,祁同伟,我跟你没完!”她咬牙切齿地扔下这句话,然后不等祁同伟做出任何解释,直接狠狠地按下了挂断键。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界面闪烁着“通话结束”四个字,然后归于一片黑暗。
祁同伟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无奈再到哭笑不得。他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就变态了?我不是说了,是陈阳自己发给我的吗?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而已,怎么就变成我跟陈阳合谋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钟小艾这个大小姐脾气,这么多年真是一点都没变不,应该说变本加厉了。说话只听一半,剩下的全凭自己的想象力补全,补出一个最坏的版本之后就再也不接受任何解释。他忽然有些同情起侯亮平来这种日子,侯亮平是怎么忍下来的?或许,也只有侯亮平那种忍者神龟一样的性格,才能和钟小艾相安无事地过这么多年吧。反正他祁同伟是自认做不到的。
整理好情绪之后,祁同伟迈步走进了高育良家的大门。门是虚掩着的,院子里那几株他熟悉的盆栽在暮色中静静地矗立着。他刚踏进玄关,高育良的妻子吴老师就从厨房的方向迎了出来,身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芹菜,脸上挂着温和而亲切的笑容。
“同伟,来了啊,路上辛苦了吧?快进来。”吴老师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招呼他,“你老师这会儿在后院跟陈老说话呢,两个人聊了有一阵了,在后院看盆景。你直接去后院找他们吧,正好一块儿坐坐。”
吴老师说着,伸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可以隐约看到后院里两个老人的身影,一个弯着腰在修剪盆景,一个背着手在旁边指指点点。
祁同伟顺着吴老师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当他的目光落在陈岩石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上时,脚步顿时停住了。他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做出了决定:“算了,我还是在这儿等一会儿吧,不急着打扰他们。”
说着,他径直走向客厅的会客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放松而随意,仿佛真的只是想休息一下。但吴老师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几十年,看人的眼光何等老辣,她几乎是立刻就看出了祁同伟不想去后院与陈岩石碰面的真实原因。
她当然是知道祁同伟和陈岩石之间那段历史的人。当年祁同伟被人排挤打压,在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四处求援,而陈岩石作为当时省检察院的常务副检察长,在汉东政法系统有着相当分量的话语权,却在那场针对祁同伟的打压中选择了默不作声,甚至据吴老师所知,还在某些关键节点上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虽然后来那些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被人们淡忘,祁同伟也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手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但心里的芥蒂一旦形成,就再难消除了。
平心而论,谁能对那样的事情不产生芥蒂呢?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本来有能力拉你一把的人不但没有伸手,反而默默地看着你往下坠落这种经历,会像一根刺一样永远扎在心里最深的地方,不碰的时候也许感觉不到,但每次看到那个人,那根刺就会隐隐作痛。吴老师对此非常理解,她甚至觉得祁同伟能做到现在这样不在公开场合对陈岩石表露出任何敌意,见面时还能维持基本的礼貌和尊重已经是非常有涵养的表现了。
“行,那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切点水果,今天早上刚买的哈密瓜,甜得很。”吴老师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往厨房走去。快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祁同伟,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孩子,这些年是真的历练出来了,喜怒不形于色,比年轻的时候沉稳了太多。
而此时的后院里,高育良和陈岩石还完全不知道祁同伟已经到了。两个人正站在高育良精心布置的那片盆栽展示区前面,享受着傍晚凉爽的微风和盆景艺术带来的闲情逸致。
“来来来,陈老,好好参观参观我这后花园。虽然不大,但这里头的每一盆,都是我的心血。”高育良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袖口微微卷起,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园艺剪刀,一边说着一边引着陈岩石在几排摆放整齐的盆景之间缓步穿行。
陈岩石背着手,弯着腰,将脸凑近一盆造型奇特的老桩盆景,眯着眼睛仔细端详着。他看得很认真,从树干的纹理到枝叶的走向,从根部的盘曲到整体的气韵,一件一件地品评过去。退休之后,他除了折腾那个“第二检察院”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摆弄花花草草,在这方面也算半个行家。
“这株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你仔细看看。”高育良在一盆造型格外别致的盆景前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骄傲和炫耀,像是在介绍自己最出色的学生,“迎客松,你看看这姿态,像不像黄山那棵迎客松的微缩版?为了做出这个造型,我可是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光蟠扎就调整了七八次。”
陈岩石背着手,绕着那盆迎客松走了半圈,从不同的角度端详着。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赞叹的神色,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欣赏:“别说,你还真别说,有那个意思了。枝干的走向,顶冠的层次感,跟黄山那棵真有几分神似。育良,你这手艺,退下来之后可以去当园艺师了。”
“那当然,这一株我最得意,花的心思也最多。”高育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像个被老师夸奖了作业的小学生。他转身又引着陈岩石走向另外几盆造型各异的梅桩盆景,指着它们一一介绍道,“你看这几株,这几个梅桩,是我专门托人从南京的梅花山上挖来的老桩,每一棵都有上百年的树龄了。你看这个根盘的走势,这个疤结的位置,都是天然的,不是人工做出来的。这种天然的沧桑感,再好的工匠也做不出来。”
“哦,这也不错啊,确实有味道。”陈岩石俯身端详着那几株古拙苍劲的梅桩,频频点头。这些虬枝盘曲、老态龙钟的梅花老桩确实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美,不是那种速成的商品盆景能比的。但他看着看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过头来用一种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看着高育良,“育良,你给我说句实话,这几株梅桩,不会是搞特权弄来的吧?动用公家的资源挖来的?”
高育良被他这冷不丁的一问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啧了一下嘴,用一种既无奈又好笑的眼神看着陈岩石:“陈老,有你这个第二检察院天天盯着,我哪敢啊?一举一动都在你的监督之下,我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这些都是我托私人朋友帮忙挖的,钱也是自己出的,买桩的钱、运费、养护费,每一笔都有记录可查。你要是不信,回头我让人把单据找出来给你过目。”
高育良说完,陈岩石先是板着脸看了他两秒钟,然后两个人同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这话一半是调侃一半是试探,也算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陈岩石借着开玩笑的机会敲打一下,高育良用幽默的方式接住了这个球,既不失面子也不伤和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就是两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手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