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你让打的。那名工人说家里困难,想要白菜,车间主任不给报。
不知怎的就知道打扫卫生的都报是困难职工,说是车间主任的问题,于是把车间主任打了。”
徐海蓉说到这里憋着笑,“那个车间主任挨了打,就去杨厂长那儿把你告了。”
“他该打,告我干嘛?”
曹平安这才是无妄之灾,一口茶差点呛出来。
“他说,你和后勤卫生科的狼狈为奸,贪墨了厂子发给职工的白菜,给后勤的人发得多,给其他科室发得少。”
徐海蓉把“狼狈为奸”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楚,像是在念戏词。
“他有病吧。我让他自己报人数,又没说报多少。他愿意报多少是他的事,咋赖我呢?”
曹平安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徐海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要不要我给下面打个招呼,遇到他们车间采购东西,咱们就拖一拖他?”她说话时眉毛一挑一挑的。
“别胡来。”曹平安赶紧把缸子放下,正色道,
“我这刚当上副科长,按规矩办事,不要胡搞。”
顿了顿,又问:“今早杨厂长叫我去,是因为这个事?”
“不是。”徐海蓉摇摇头,
“杨厂长当场就把他骂了一顿,还警告他再敢攀咬你,就撤他职。”
她模仿杨厂长的口气,威严不足,滑稽有余。
“嗯,杨厂长还是公正的嘛。”曹平安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我怀疑杨厂长叫你去,还是为买冬储菜的事。
现在其他各单位已经开始买了,市里还专门成立了小组负责这个事。”
徐海蓉说着把一份文件推到曹平安面前。
“买就买了呗,反正咱们已经买了。”
曹平安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上周五已经吩咐再去买一批了,现在仓库里白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从徐海蓉这里了解了一圈,基本没啥大事。除了娄晓娥和梁拉娣都打过电话来。
这娄晓娥也是的,又不在院子里。
每次回去她都没在,老妈说她和许大茂闹离婚。
可曹平安问许大茂,许大茂说没有的事,就是俩人拌了几句嘴。两口子的事,外人也不好往里掺和。
梁拉娣那边,现在打电话过去肯定没人,等从杨厂长那儿回来再说吧。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曹平安起身去了厂办。
他先到厂办预约见厂长
——杨厂长那么忙,总不能来个人就直愣愣往里冲吧,自然要预约,按顺序才能进厂长办公室。
这是规矩,比车间主任的脸还硬。
吴主任看见曹平安来了,一把拉到一边,手劲还挺大。
“曹科长,如果有人问能不能再买一次白菜的事,你就说不能买。”
吴主任说话时眼睛左右扫了一圈,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懂。就说地里没有了。”
曹平安点点头,肯定说没有了,还能反复买吗?
然后吴主任又絮絮叨叨说了第八车间主任被打的事,说到那主任鼻青脸肿的样子时,笑得肩膀直抖。
直到杨厂长的瞿秘书走过来,他才松开曹平安的胳膊,在他背上拍了拍放他走。
曹平安跟着瞿秘书往会议室走,心里却一头雾水。
这个吴主任好像是在拉拢自己。
可上周他不还代表杨厂长来敲打过自己吗?
怎么风向说变就变了?他边走边琢磨,脚下倒是一步没停。
瞿秘书把曹平安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不是杨厂长的办公室。
屋子里空荡荡的,一张长条桌,几把硬木椅,窗帘半拉着,阳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翻滚。
“曹科长,你在这里等着。等会儿有上级部门的来找你谈话。”
瞿秘书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进来的意思。
曹平安从兜里摸出烟,抽出一根递过去:“瞿哥,方便说下是哪个部门吗?”
瞿秘书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压低声音说:
“我也不清楚。只是周六接到电话,说今天过来找你谈话。”
他摊了摊手,表情坦诚,不像在打官腔。
“弄得我一头雾水,都不知道谁找我。”曹平安自己叼上一根,划了根火柴。
“没事,你就在这儿等着。等会儿给你送壶开水来。估计早上会来的,不然不用周六通知。”
瞿秘书说完拍了拍门框,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有人送来了报纸和开水。
搪瓷壶搁在桌上,冒着白气。曹平安给自己倒了杯水,展开报纸,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打算长期抗战的架势。
哎——这时期的报纸,上面的很多内容都需要修改。
曹平安翻了两页,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虽说推行白话文已经四十年了,可用白话文写的小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篇,寡淡得很。
上次他给山岭市写信,提出要改编那个回忆录,至今没见回信。
也不知道是信没收到,还是人家压根不同意。
毕竟自己没什么名气,人家只写了一万字的回忆录,自己写信去说要改编成四十万字的小说
——估计人家以为他疯了吧。
收到信的那位,大概把信往桌上一拍,骂了句“神经病”,就丢进纸篓里了。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曹平安的眼皮子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
这不怪曹平安。
主要是他遇到的都是疯子。那位施处长,就是个疯子。
昨晚都撅不起来了,刚刚还在大喊求情,嗓子都喊哑了,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醒来就伸手往他腰上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来”。
那口气不像是商量,倒像是补缴公粮的通知单。
她像是要把曹平安这十八年亏欠她的一样,全在一晚上补回来,连本带利,一分都不能少。
迷迷糊糊间,曹平安感觉有人在推自己。
一下,两下,手劲还挺大。他强打起精神睁开眼,就见瞿秘书弯腰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丝焦急。
“曹科长,昨晚没睡好?”瞿秘书收回了推他肩膀的手。
“哦,瞿哥啊。”曹平安揉了揉眼睛,直起身来,骨头咯吱响了一声,
“我去煤城了,火车晚点,昨晚半夜才回来的。”他嗓子有点干,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