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彭大兰的异样,曹平安抬头,街对面,阿豪来了。
他走在人行道上,步子迈得大,肩膀晃得厉害,像是在用全身走路。
一件深色西装外套敞着扣子,露出里面的花衬衫,衬衫领子翻在西装领外面,花花绿绿的图案在灰扑扑的街景里格外扎眼。
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被早晨的太阳一照,每晃一步就闪一下光。
头发用发油往后梳得油光发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两个小弟跟在身后
——一个瘦高个,像根竹竿顶着颗豆子,叼着烟缩着脖子,冷得直跺脚;
一个矮胖,圆滚滚的,两手插在袖筒里,走路像只摇摇摆摆的企鹅。
两人都穿着旧夹克,敞着怀,腰间鼓囊囊的。
曹平安没动。他把粥碗端起来,凑到嘴边,继续喝。
阿豪没有注意到对面小食店里两个正在喝粥的人。
他在茶楼门口停了一下,把烟头弹到路边
——烟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排水沟的铁栅栏上弹了一下掉进去——然后上了楼梯。
两个小弟没跟上去,一个靠在楼梯口的墙上点烟,火柴划了两下都被风吹灭,第三下才点着,缩着脖子跺了跺脚,骂了句脏话。
另一个蹲在路边,下巴搁在膝盖上,两眼无神地扫着过往的女人,偶尔打个哈欠,嘴张得能看见后槽牙。
“现在动手?”彭大兰的声音很低,从粥碗上方飘过来,像是在跟碗里的皮蛋说话。
“不急。”曹平安放下粥碗,用勺子搅了搅,动作不紧不慢,
“等他那两个小弟走开。他们应该是喝完早茶才去收数。等他出来,跟到没人的地方再动手。这里人多眼杂。”
彭大兰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吃起来。
等了大约一个钟头。
粥早就喝完了,碗也叫伙计收走了。
伙计提着茶壶过来添了两次茶,到第三次的时候拿眼看了他们一眼
——两个人在店里坐了一个钟头只点了两碗粥,占着门口最好的位子不走,伙计脸上的笑容已经挂得有点勉强了。
曹平安又要了两杯奶茶,把伙计的脸色稳住了。
店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有吃完了走的,有新进来的。
茶楼二楼那扇窗户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窗帘也拉了开来,但窗边的位子上坐的人不是阿豪。
先走的是瘦高个。
他从楼梯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两条细长胳膊举过头顶,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然后跟矮胖说了句什么,拍了拍矮胖的头顶。
矮胖不耐烦地摆手,嘴里嘟囔了一句,大概是让他赶紧滚。
瘦高个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转身往街口走了,步子拖拖沓沓,鞋底在人行道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又过了十来分钟,矮胖也站了起来。
他朝楼梯口喊了一声,仰着头,一只手扶着墙。
阿豪在楼上回了一句,声音从二楼窗户里飘下来,隔着一条街都能听出语气里的不耐烦
——大概是嫌他啰嗦。
矮胖点点头,像是阿豪能看见他点头似的,然后也往街口走了。
他走的方向和瘦高个不一样,一东一西,各自去收各自的数。
楼梯口空了。两个小弟收数吃饭,中午之前不会回来。
曹平安没有马上动。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杯奶茶喝到见底。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去茶楼,而是沿着街溜达了一圈,把附近几条巷子的走向都记了一遍
——哪条巷子通哪里,哪条是死胡同,哪条可以穿到另一条街上去。
中午两人就在小食店又点了两碟干炒牛河当午饭,曹平安吃得不快,像是在吃一道需要细细品尝的菜。
直到下午两点。
阿豪从茶楼里出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着了,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海风一吹就散了。
他左右看了看街面
——不是警觉,是习惯,是那种在自己地盘上养出来的漫不经心的扫视,像地主在巡视自己的田产。
然后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沿着人行道往西走,步子不快,方向正是西环。
“走。”曹平安把钱放在桌上,钞票用酱油瓶压住,免得被风吹跑。
两人隔着半条街跟在后面。
彭大兰走在前面,曹平安在侧后方,两人的距离恰好能让其中一个被注意到的时候另一个还在暗处。
阿豪走得很慢,中间在两家商铺门口停了停
——一家是药材铺,他靠在柜台上跟里面的老掌柜说了几句话,笑了一声,拍了拍柜台上的玻璃;
另一家是杂货铺,他在门口站了不到一分钟,从里面出来的人手里多了几张钞票递给他。
他接过来数都没数就塞进西装内袋,继续往前走。
过了两条街,阿豪拐进了西环那栋旧楼。估计是昨晚忙乎了一晚,这会回家睡觉吧。
木门在身后虚掩上,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
一个老太太从对面楼的窗口探出头来拍被子,拍了两下又缩回去。
楼上某个房间里收音机在播粤曲,女声婉转地拖着一个长音,从三楼某扇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在楼道口回荡。
曹平安和彭大兰在楼下等了10分钟。
让阿豪先进门,给他几分钟——脱鞋,倒水,上厕所,松懈下来。
彭大兰推门进去,曹平安跟在后面。
那股熟悉的霉味混着铁腥气扑面而来。
木楼梯在脚下嘎吱嘎吱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旧楼的肋骨上。
三楼转角处没有窗,光线暗得发灰,墙壁上那个人用铅笔画的小人还在,歪歪扭扭的,线条已经被潮气晕开了。
最里面那扇门关着,门上那半张门神还是老样子,歪着半边脸,举鞭的手快要从纸上掉下来了。
彭大兰这次没有掏细铁丝。
她从腰间拔出枪,侧身贴在门边,整个人收成一条线,后背紧贴着门框旁边的墙壁,枪口朝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她偏过头看了曹平安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只是在确认——就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