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马车驶入青河村,最终停在花家院门前。
天色微晚,家中众人早已吃过晚饭,院内灯火温亮。
随着一声清脆的马吁声,花家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顾秋菊是第一个冲出来的,目光紧紧落在刚要下车的花清浅身上,快步上前一把想要抱住她,声音带着后怕的哽咽:“浅浅!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可吓死娘了!”
花清浅怕她碰到自己身上未愈的伤口,连忙轻轻侧身避开,眉眼弯弯安抚:“娘,我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她顺势撒娇道:“我肚子饿了,想吃娘煮的酸辣粉子。”
“好好好!娘这就去给你做!”顾秋菊一边抹着眼角的泪水,往院里走。
院外马车之上,燕临川并未下车。他抬手掀开青墨车帘,唤住正要进门的花清浅。
花清浅回身走近马车。燕临川掌心托着一块温润通透的白玉牌,递到她手中,随即抬眼看向身侧的龙九,沉声吩咐:“往后,你贴身跟着,寸步不离护好姑娘。”
“属下领命!”龙九躬身应声。
花清浅捏着微凉的玉牌,侧头看了眼身姿挺拔、气势利落的龙九。
身边有这样一个有功夫的人,行事确实会方便多了。
她转头看向马车内的人,改了口:“燕公子,为何又给我玉牌?”
燕临川眸色浅淡,语气带着几分纵容:“我这块,比你手里所有的都值钱。”
花清浅眼睛一亮,笑着打趣:“那我以后可以狐假虎威了?”
燕临川低眸望着她,薄唇轻启:“你也可以胆大包天。”
“燕公子要不要下车进屋吃口热饭?”花清浅真诚相邀。
“不必。”燕临川摇头,“趁着天色未黑,我还要去后山宅基地那边看一看。”
一旁的花茂林见他始终未下车,连忙上前拱手客气道:“多谢公子一路护送浅浅平安归来,改日务必来家中喝茶歇息。”
燕临川微微颔首,温声应下:“好,改日我再来陪花爷爷对弈一局。”
“那感情好!”
话音落,车夫扬鞭驱车,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后山宅基地的方向缓缓驶去。花清浅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在暮色中渐渐缩成一个黑影,车辙声越来越远。她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白玉牌,指腹摩挲过牌面上细密温润的纹路,忽然想起方才他说“你也可以胆大包天”时,那双浅淡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认真。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意味,只觉得手里的玉牌,比方才更暖了些。
花清浅转身回了院里,手里提着个大包袱。
此刻堂屋里热闹融融,顾家大舅、小舅、大舅母,就连外公外婆也都放心不下,尽数守在这里等候。花清浅逐一问好,轻声安抚众人:“我真的平安无事,大家不必忧心。”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
孙美丽怀里抱着小小的花吉安,孩子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黏着她,软软开口:“小姑,你终于回来了。”
“嗯,回来了。”
孙美丽抱着孩子,望着花清浅,声音微微发颤:“浅浅,谢谢你。若是没有你……”
“大嫂不必客气。”花清浅温柔笑笑,转头看向围在身边的众人,“大家别都围着我啦。”
正说着,顾秋菊手脚麻利,端着碗从灶房出来,放在桌上。花清浅坐下,一边低头吃着热乎乎的粉丝,一边抬眼看向众人。她先看向一旁的顾承远,关切问道:“大舅,你的胳膊如今怎么样了?”
顾承远活动了一下手臂,“好多了!如今夹板都能取下来,手臂也能轻轻活动了。”他感慨连连:“真是奇了!老话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前后不过十余日,竟恢复得这般快。”
花清浅笑着宽慰:“那是大舅本身体质硬朗,恢复得自然快。”
说完,她又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外婆,温声细语问:“外婆看着气色好多了。”
“浅浅不用担心,好多了。”周水娘笑着回道。
花清浅是真饿极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埋头呼噜呼噜吸嗦着,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直吃到碗里粉条见了底,她端起瓷碗,连最后一口热汤也一饮而尽。
放下空碗,她将那只包袱拎过来,搁在堂屋木桌上。她抬眼扫过屋内众人。
“吉安和黄苗弟被拐的事,诸位大致听说了,表面看是拐子作案,可背后有人接应、充当元凶。”
“这帮人心肠歹毒,实在可恨。”陈桂香骂了一句。
话音落下,花清浅的目光落在孙美丽身上。孙美丽心头一紧:“浅浅,你为啥这样看着我?”
“大嫂,那日孙家与黄家,不知暗中如何勾连,竟串通到一处。黄家掳走黄苗弟,而你的亲弟弟设计拐走吉安。如今人证物证全都齐备,要如何决断,选择权在你。”
孙美丽踉跄着站起身,险些栽倒,一旁的花清寒连忙伸手扶住她。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盯着花清浅,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半分玩笑的意思。可花清浅的神色平静而笃定,没有半分转圜。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孙美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挤出一句:“我爹娘……我亲弟弟……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是他们的亲外甥啊!”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颤意。
“大嫂,你也曾是他们的亲闺女。人心偏私,有时候就是如此。”花清浅轻声说道。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孙美丽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花清寒连忙将她扶稳。她呆立了半晌,忽然“哇”的一声,失声痛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花清寒默默扶着她,没有说话。
孙美丽抹了一把满脸泪水,转头看向花茂林,哽咽道:“爷,劳烦您帮我写两份断亲书!”
说完,她转过身,对着花清浅躬身。
“大嫂,万万不可!”花清浅连忙起身侧身避让。
“浅浅,对不住。”孙美丽声音哽咽,泪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从前是我……嘴笨心窄,不会说好话。我总觉得你一个被退了亲的小姑子,不过是靠着爷奶爹娘疼着,清寒、清礼全都护着你。我还自以为脑子比你好使……看着家中诸事,心里一直不服。”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同样都是女子……凭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如今……”
她顿了顿,抬起通红的眼望向花清浅,一字一句道:“如今我才是真的服了你。往后只要是你吩咐,但凡我能办到的,我全都去做。”
她说着,又深深鞠下一躬。
“好了好了,别哭了。”顾秋菊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拍着孙美丽的后背,柔声劝慰,“你本心不算坏,若是心性歹毒,当初我也不会应允清寒娶你。”
“往后收敛性子,管住口舌,少争闲言,踏踏实实,日子自然安稳。”陈桂香瞅了一眼孙美丽。
孙美丽含泪点头,肩膀仍在微微抽动。花清寒始终稳稳扶着她,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按了按,无声地安慰。
这件事就此落定。花茂林取来纸墨,写下两份断亲文书。
顾望山见这边尘埃落定,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既然都平安无事,茂林,我们守夜去。”
李水仙扶着周水娘一同出了堂屋,屋里人渐渐散去,堂内只剩下花家人。
陈桂香抬眼看向桌上的包袱,好奇开口:“浅浅,这包袱里头装的是什么?”
“奶保管喜欢。”花清浅笑着上前,伸手解开包袱系带。
包袱摊开,首先露出来几套料子素净却做工考究的衣裳。顾秋菊伸手轻轻抚过衣料,指尖在细密的针脚上流连:“这衣裳瞧着真好。”
“是帮燕公子办事,人家给的酬谢。”花清浅说着,伸手往包袱内层一探,摸出一个绣纹荷包。她将荷包朝下一倾,哗啦一声,金光滚落出来。
“乖乖!”陈桂香猛地站起身,抬手揉了揉眼睛,转头招呼顾秋菊,“秋菊,快帮我瞧瞧,这……这莫非是金子?”
“是金叶子,加五颗金瓜子。”花清浅笑着说道。
陈桂香拿起一片金叶子,对着灯火细看。她眯着眼,将金叶子翻了个面,又凑近灯烛瞧了瞧纹路,嘴里念叨:“这成色,这錾工……乖乖,浅浅,你究竟是做成了什么天大的生意,竟得这般厚赏?”
“不过是恰巧给有钱人家办了一桩差事罢了。”花清浅弯眸一笑,“我们这些时日攒下的还有一百多两银子,吃用开销尽够。这些金子,是留给家里的底气。”
她将五片金叶子递到陈桂香手里。“奶,这给您收着。这些算公账。”然后一颗金瓜子放陈桂香手心,“这是浅浅孝敬奶的。”
陈桂香攥着金瓜子,嘴上说着“你这孩子”,眼底却泛起暖意。
随后花清浅捡出一颗递给顾秋菊:“娘,这么多年,您也该存点属于自己的私房钱。”
顾秋菊伸出的手在半空顿住了,目光落在那颗金灿灿的瓜子上,愣了好一会儿。她张了张嘴想推辞,眼眶却先红了,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娘这辈子……还没见过金瓜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极轻的颤。她小心翼翼地将金瓜子接过来,合在掌心,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花清浅转头看向孙美丽,又拿一颗递过去:“大嫂,这个给你。”
孙美丽连忙摆手推辞:“我不要,我没帮上什么忙。”
“大嫂也是花家的人,收好吧,留着将来给吉安娶媳妇。”
花吉安仰着小脸,懵懂念叨:“媳妇,媳妇!”
一旁的花清礼听得哈哈大笑。
花清浅又拿起一颗递向花清礼,花清礼挠了挠头,笑着摆手:“我不要,用不着。”
“二哥,先替你收好,将来当作二嫂的见面礼。”
花清礼耳根微微泛红,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到底没再推辞。
陈桂香看着几人分到金子,嘴上说着心疼,眼底却是暖意:“都收好吧。虽是浅浅辛苦换来的,也是一番心意。”
“余下一颗,娘,您拿一颗送给外婆。”
陈桂香点头:“本就是你挣来的,你怎么安排都随你。”
随后小心翼翼把金叶子收好,眉头蹙起:“这么贵重的东西,该藏在哪里?得寻个稳妥地方锁起来才行。”
“奶只管找地方收好便是。”花清浅浅笑。
顾秋菊开口催众人歇息:“好了好了,浅浅坐了一日马车,早就累了,大伙都回房休息吧。”
众人各自散去。
顾秋菊打来一盆温热的水给花清浅洗漱。花清浅拿着盐水在窗边刷牙,隔壁花清寒的屋子并不隔音,嘤嘤的哭声伴着低语,隐隐传了过来。
是孙美丽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万万没想到,浅浅居然还会分给我金瓜子……”
花清寒温声安慰:“我妹子本就是心善之人,遇事定会惦记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咱们好好待浅浅。”
花清浅淡淡一笑,大嫂那股拧巴拗劲,总算是彻底转过来了。
她心思一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反手把门关上。外头隐约听得见动静,龙九睡在灶房边上的小榻上。
花清浅凝神,心念一闪,便进了灵泉空间。径直走向那座小洋楼,伸手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她快步走到储蓄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果然,柜中又多出一根防狼电棍。再翻开一旁的抽屉,一次性手套、手电筒,也各多出来一份。她又快步跑到卫生间的抽屉处,拉开一看,卫生棉也多出一包。
原来小洋楼里的物件是可以复刻的。只要她把物件拿到外界使用,空间内就会自动重新生成一份。
清脆软糯的声音忽然在小洋楼内响起:“主人,请叫我灵灵一。”
花清浅闻声转头,看见那只雪白的小狐狸蹲在地板上,一双圆瞳亮晶晶望着她。她眉眼弯弯,轻声问道:“灵灵一,是你在帮忙复刻小洋楼里的物件?”
灵灵一晃了晃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轻轻点了点头。
花清浅心头存着疑惑,继续追问:“那从前我在空间里呼唤,从来听不到你的声音,只有光屏偶尔跳出字迹,这又是为何?”
灵灵一垂了垂耳朵,声音软软的:“我的三魂七魄尚未完全归位,那时灵力微薄,只能借光屏传递讯息,无法开口说话。”
“那如今,你为何能够苏醒过来了?”
“因为主人行善救人,释放出想要在这世间好好生存的意念,这份善意滋养了我,我才得以慢慢苏醒。”
花清浅闻言,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些许。
原来她做的每一件善事,不只是在帮别人,也在养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养着眼前这只雪白的小狐狸。她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白玉牌,温润的触感还在,心里却翻上来一个疑问,那燕临川呢?
他和这灵泉空间,又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