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浅抬眼看向身侧的燕临川:“燕公子,是不是早就有人盯上我们花家了?”
燕临川没接话,只是淡淡一瞥。
沉默就是默认。
花清浅攥紧拳头,片刻后压下声音:“今晚这事先别告诉我爷奶,老人家年纪大了,若是知道,夜里都睡不安稳。”
燕临川颔首。
龙九上前回话:“公子,姑娘,已经审出来了。孙满仓、郑米娘是战胡天的人半路救下的;陈赖子本就一直暗中盯着花家,他从村口岔路回来的时候,正好遇上战胡天的人,两方一拍即合。战胡天那边还给了陈赖子二两银子,叫他伺机行事。”
夜风从院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房檐下那盏旧灯笼晃了晃,昏黄的光在泥地上摇出一片碎影。陈赖子与郑米娘被麻绳捆在磨盘旁,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咽咽地挣扎。郑米娘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泪痕混着灰土,糊成一片。陈赖子倒是还在梗着脖子,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花清浅扫了一眼院里捆着的两人,低声问:“战胡天现在还在这一带?”
燕临川抬眸看她:“你想做什么?”
花清浅没答话,左右扫视一圈,转身进了里屋,拎出一条粗厚的麻袋。
燕临川看见她眼底那抹决绝,唇角微勾,点头:“可以。只是这两个人若是继续丢在这里,你爷奶回来必然会发现。”
“那就一并带上。”花清浅沉声道。
龙一不知何时跟来,伸手架起地上的陈赖子与郑米娘。龙九紧随花清浅身侧,俯身压低声音向燕临川禀报:“公子,属下在陈赖子身上,还搜出一包药。”
见燕临川没有出声,龙九继续回话:“是合欢散。”
燕临川目光一沉:“打算用来对付谁?”
“是冲着姑娘来的,想把姑娘掳到村外的小树林里。”
“冲着我来的?”花清浅慢慢回过头,声音不高,却冷得厉害,“好得很。”
她走到院墙边,从柴堆里抽出一把厚重柴刀。月光斜斜落下来,映在刀锋上,泛出一线冷白。她掂了掂,像在试手感。
郑米娘看见这一幕,吓得浑身一哆嗦。陈赖子更是脸色惨白,嘴里却依旧色厉内荏地嘶吼:“你、你敢!”
花清浅斜睨他一眼,懒得回话,只回头看向燕临川:“走吧。正好,拿他们两个去引战胡天现身。”
一行人顺着村口小树林的方向去。
村道上没什么人,远处作坊那边还有几点灯火,隐约传来碗盏碰撞的声响。再往远处,山影沉甸甸压在天边,花清浅走在最前面,鞋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脚步比平时快了好几步,眼底压着一股子憋了许久的怒意。
燕临川走在她身侧,看着少女绷得紧紧的背影,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丫头,看着柔软温和,骨子里却是刚烈得很。
龙九、龙一提前一步入林。龙九临行特意取了粗麻布袋握在手中。
花清浅站在小树林入口外,夜风习习,寒意顺着衣缝钻进来。她微微瑟缩,抬手拢了拢衣襟。
树影在月光下晃来晃去,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偶尔有枝叶被踩断的脆响传出来,短促,利落,听得人心里发紧。她抿了抿唇,把那把柴刀往怀里又拢了拢。
林内骤然响起刀剑交锋的脆响,叮叮当当,破空凌厉。
不过片刻,打斗声骤然停歇。
龙九从林中走出,袖口多了三道裂口,神色如常:“公子,姑娘,处理好了。”
两人抬步走入树林。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名黑衣人,皆是被制服打趴,动弹不得。最中间那人头上被套着麻袋,四肢被绳索捆死,一动不动。
龙一点头示意。
花清浅走上前,踢了两脚。手里的柴刀比了又比,指尖发颤。
她没敢真的下手。
燕临川低笑了一声,抬手自广袖之中抽出一柄细薄锋利的短刀,递到她手里:“用这个。”
花清浅接过短刀,又踹了麻袋一脚:“黑心的。”
燕临川微微俯身,指尖轻点,指着那人腿侧一处位置,声音低沉:“这里。你不想他死,就刺这里,废他脚即可。”
花清浅闭眼,手腕却在发颤。
下一瞬,温热的手掌覆上来,稳稳压住她冰凉的指节。
“这里。”燕临川声音很低,带着她的手往下。
破肤声极轻,麻袋里的人闷哼一声,彻底瘫软。
花清浅睁开眼,呼吸有些乱:“会不会死?”
“死不了。”燕临川松开手,“封了血脉,打晕了。”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簌簌作响。麻袋里的人彻底没了动静,只剩胸口微微起伏。花清浅盯着那团麻袋看了两息,手心全是冷汗,短刀的柄在掌心里又滑又凉。
她深吸一口气,才把翻涌上来的那股恶心压下去。
她喘着气,转头看向被压着的陈赖子、郑米娘。
龙九开口:“这包药……”
燕临川拉过花清浅转身:“给战胡天一个礼物。”
龙九会意。
龙一上前,两掌劈晕陈赖子二人。
“丢这儿。天亮让郑米娘看看她儿子的下场。”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先开口。远处青河村的灯火已经近了些,星星点点,像落在山脚的一把碎金子。
花清浅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我方才……是不是太狠了?”
燕临川侧目看她一眼,语气平静:“你觉得呢?”
她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狠。他要毁的是我一辈子。”
燕临川没再说话,只是脚步微微放慢了半分,恰好与她并肩。
花清浅跟在燕临川身侧,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微喘:“说起来,那包药我还没想好怎么回敬给他们。”
燕临川侧首,目光向后扫了一眼林中方向:“龙九知道怎么做。”
“嗯,你知道我的意思?”
燕临川眉梢微扬,看向身边的人:“你不是打算让战胡天与陈赖子吃下那药?”
花清浅咳了两声,抬眼吃惊地望着他:“你、你这人难道会读心术?”
“若是真会,倒也是一桩本事。”燕临川语气轻淡。
花清浅无语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却压着一桩心事,不由得皱起眉头:“只是,这里是青河村的地界,若是战胡天之后,会不会专门寻过来报复花家?”
“放心,方才已经废了战胡天的功夫。”
花清浅脚步一顿:“那战延吉若是知道他弟弟出事,会不会专门过来报仇?若是他真的带兵过来,你打算如何处置?”
她没意识到自己攥住了他的袖口。
燕临川微微低头,垂眸落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上。
花清浅反应过来,手一顿,连忙松开,略微有些不自在。
“怎么,这么不信任我这个邻居?”燕临川低声问道。
“倒不是不信你。”花清浅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您是燕世子,一身修为高不可测,可我们花家、大舅一家,还有整个青河村的村民都是普通老百姓。若是北境战王那边执意发兵,百姓哪里抵挡得住。”
燕临川静静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花清浅思索片刻,抬眼问:“对了,除了后山那边,他们还有别的路可以越过大山进入青河村吗?”
燕临川摇头。
“既然如此……”花清浅眉头蹙起,“你们原先布下的阵法,现在看来已经并不稳妥。若是把外围的大山利用起来,直接把青河村圈成一堵高墙,是不是就能安全许多?”
燕临川闻言:“那得是坚不可摧的堡垒才行。”
“坚不可摧……”花清浅喃喃,眼底忽然一亮。她曾在一本杂记里见过,石灰、黄泥、砂石按比例混合,能夯出极坚固的墙,比寻常土墙结实数倍。只是这里没有现成配比,得慢慢试……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在想什么?”
燕临川见她眉头紧蹙,侧过身子,垂眸看向她。
花清浅恰好抬眼,猝不及防,两人目光直直撞上。
她心口一跳,退了半步,脚下一绊,踉跄着往前栽。
燕临川手臂一伸,稳稳扶住她。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腰侧,只一瞬,便松开。
花清浅站稳之后,连忙往后稍稍撤开一点距离,轻声道谢:“今日多谢燕公子出手相助。”
燕临川眸光淡淡落在她脸上:“打算怎么谢我?”
花清浅抬眼:“燕公子想要什么?”
燕临川略一思索,语气轻缓:“做点好吃的给我吧。”
花清浅一愣,随即眉眼稍稍舒展:“说起吃食,我倒是确实有几样可以做。对了,燕公子今夜还回山上吗?”
“不回。”燕临川没有刻意瞒她,“后半夜战胡天那边说不定还会派人潜进来,需要人手在青河村这边布防值守。”
花清浅点头:“既然这样,那就明日吧,明日我备好,请公子过来尝尝。”
燕临川唇角微勾:“好,我等着。”
夜色穿过林间枝桠落下来,落在他衣袂之上。
龙九立在树下,安静垂首,没有上前打扰二人说话。
作坊这边,还有村民三三两两围坐,断断续续吃着剩余的羊肉,笑语不断。
只是花清浅心底压着事,没了兴致。
她脚步轻乏,一路走回自家院子。
院里灯火亮着,陈桂香与顾秋菊回来了。
陈桂香上前拉住她:“你这丫头,方才到处跑去哪里了?让人好找。”
花清浅淡淡一笑,随口遮掩:“奶,没去哪,方才村里热闹,我跟着龙九在村里转了一圈,看看光景。”
她随口问道:“奶,这两日你的私房银子,可还藏稳妥了?”
陈桂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放心!我藏的地方精得很,谁也找不出来!”
灶房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柴火气,混着锅里残留的肉香。陈桂香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拍了拍衣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顾秋菊坐在灶前的小杌子上,手里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眉头始终没松开。
花清浅上前蹲下握住顾秋菊的手:“怎么了娘?”
顾秋菊眉头微蹙:“我总感觉家里像是遭了贼似的。”
“家里可少了什么东西?”
顾秋菊摇摇头:“东西都好好的,没丢什么。”
“那您的金瓜子,务必藏得再严实一些。”花清浅认真叮嘱。
“晓得晓得,我心里有数。”顾秋菊眉眼温和。
花清浅放心些许:“奶,您再弄几碗红糖水,另外泡两盆魔芋,放屋顶。”
陈桂香嗔她一句:“一天到晚就知道折腾新鲜花样。”
嘴上说着,手脚却麻利得很,转身便去灶房忙活。
龙九不知何时跟回了院里,端起灶台上的红糖水。
“等等。”花清浅唤住他。
她看灶台边摆着几片干净竹片,随手洗净,一一斜倚在碗沿,又整理好魔芋盆,这才递给龙九。
龙九身形极轻,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整整齐齐的八只碗、两盆魔芋,月光铺在碗沿上,像给每一只都描了道银边。
屋顶开阔、夜里霜气重。
花清浅一碗一碗摆好,八碗红糖水,两盆魔芋,整整齐齐排在屋顶瓦片上。
做完这些,龙九才俯身低声问:“姑娘,这是做什么?”
花清浅抬眸望着夜空月色,轻轻一笑:“冻一夜,明日,我请你们吃冰食。”
龙九一愣。
折腾完这些,花清浅只觉浑身疲惫,揉了揉眉心:“我累了,先歇息了。”
另一边,青河村宅基地。
整片宅地除去最后软装,大体已竣工。
新房内不知何时添置了一张雅致小榻,龙一、龙三、龙四一众护卫皆在此短暂歇脚值守。
夜风穿窗而入,微凉。
龙一低声请示:“主子,夜里露重,要不要属下上山把被褥取下来?”
燕临川立在二楼窗前,俯瞰整座青河村与远处连绵青山,淡淡开口:“不必。”
龙一闻言,取来一方厚实绒披巾,盖在他肩头。
夜色深沉,远山如墨。
燕临川目光沉静,望着后山方向,缓声道:“明日,让萧神医下山。”
龙一应下。
紧接着,燕临川眸光微沉,想起一事:“之前龙九禀报,柳家巫蛊之事,如今何在?”
龙一回禀:“交由萧神医查验。萧神医说,那娃娃上只写了生辰八字,以五谷之琴为引,借的是姑娘的运数,身子倒无大碍。只是此事绝不简单,背后牵扯颇深。”
燕临川眸色更冷。
“幸好姑娘心软,未曾重罚柳青青,否则……”龙一一想到萧神医的交待后背都发凉。
他眸光沉沉,思绪落回今夜小树林那。
“今夜遇上战胡天,我大致摸清对方的意图。”
龙一低声问:“主子,战胡天背后的人,会不会和柳家有关?”
燕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远山如墨,他眸色沉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良久,才淡声道:“未必无关。”
楼下院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整个青河村沉进夜色里,只剩零星几点火光,后山方向,山脊线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燕临川抬手,将肩上绒披巾拢了拢,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
“柳家的事,查了多少?”
龙一低声道:“萧神医说,五谷之琴的引子,不是寻常人能碰的东西。柳家背后,怕是还有人。”
燕临川没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山影上。
“那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挖。”
夜风掠过窗棂,吹动他墨色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