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感应灯随着下班的人潮一层层暗下去,整层档案科只剩走廊尽头窗户漏进的橘红色落日,把窗边绿萝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默刚将最后一叠录入完的档案锁进铁皮柜,就听见科长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建国的声音飘出来:“小林,你过来一下。”
林默搭在柜锁上的手指顿了顿,心里立刻转过好几个念头——该来的还是来了。上午整理库房最里层那堆九十年代旧案时,他特意把赵天成的卷宗抽出来放在办公桌上,摆明了是做给有心人看的。他应声“好”,理了理制服衣角,抬步走到科长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推开门,一股温热的茶香裹着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王科长正站在靠窗的洗手池边,用旧毛巾擦他那只快二十五年的搪瓷缸。缸子是老军绿色,经年累月被手磨得发亮,缸身印着“1998年优秀人民警察”几个红字,大半漆都掉了,“1”缺了个角,“人民警察”四个字只剩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唯有“优秀”二字还清晰——那是王建国刚当科长那年拿的奖,从刑侦队调档案科时,什么新东西都没带,就带了这缸子。
“门带上,过来坐。”王建国擦干净缸身的水,把毛巾搭在洗手池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硬木椅子,自己提着缸子走回去,拿起暖瓶冲了满满一杯滚水,细碎的龙井叶子浮在水面,慢慢打着旋沉下去。
林默带上门,腰背挺得笔直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边,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科长,您找我?”
“来档案科三个多月了,习惯吗?”王建国吹了吹杯口的茶叶沫,眼皮都没抬,语气听不出喜怒。
“挺好的,科长,同事们都照顾我,跟着大家学了不少东西。”林默答得规矩,心里却门儿清——这通开场白绕完,就要进正题了。
“习惯就好。”王建国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林默脸上,不紧不慢道,“档案科是个养人的地方,不比刑侦队天天在外头跑,风吹雨淋的。坐得住冷板凳,就算把这份活干好了。”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缸沿,“我昨天去市局开清积案动员会,说今年要把八十年代到零五年的积案都捋一遍,补上遗漏信息。你刚好分到九十年代旧档这块,整理这么久,有没有碰到什么感兴趣的案子?”
来了。林默心里一动,像有人轻轻扯了下他藏在衣襟下的那根弦,面上却半分不露,仍带着年轻后辈的温和笑意:“确实碰到几个挺有意思的,说起来也感慨——那时候技术条件差,线索断了就接不上,好多案子就这么搁着,想想挺可惜的。”
“哦?哪几个案子让咱们小林警官觉得可惜了?”王建国放下水杯,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笃,声音不重,每一下都敲在林默心上,“我记得你父亲林建军,当年就是查码头案子出名的对吧?九十年代港城码头乱得很,走私、斗殴什么都有,他没少带着队在那儿风餐露宿蹲点。你会不会是受父亲影响,对这些旧码头案子特别感兴趣?”
林默心里猛地一紧,后颈瞬间泛起一阵凉意——王建国这是已经把底摸透了,连他偷偷翻赵天成案都知道了?他攥了攥膝盖上的手指,强迫自己稳下心神:对方没直接提卷宗,就是还没亮牌,自己不能先乱阵脚。他定了定神,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孺慕与好奇:“说起来确实是,我从小就听我爸讲码头的案子,那时候年纪小,只觉得警察抓坏人特别神气。现在整理旧档案,碰到当年他经手的案子,忍不住就多翻几页。说起来,99年赵天成那个案子,我记得当年我爸也参与了侦办的,对吧?我昨天整理档案时翻到了卷宗,说实话挺蹊跷的——好好一个大老板,前一天还在码头剪彩,第二天就没了。当年定的是心脏病发,我把卷宗翻了两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故意把话说得半遮半掩,既点破了赵天成案,又将自己的行为归结为晚辈的好奇,没露半分“我要翻案查真凶”的锋芒,只递出一个试探的信号,接不接全看王建国的态度。
王建国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林默的脸,目光沉沉的,像要穿透皮肉看进骨头里。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秒针转了半圈,整整三十秒,办公室里静得只剩钟摆的声音。林默迎着他的视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坦荡得很,只有攥着裤缝的指尖悄悄沁出了汗。
突然,王建国笑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热水:“嗨,有什么好奇怪的?当年法医、刑侦都签字定性了,就是心脏病突发猝死。这么多年过去,现场早没了,哪还有什么新线索。”他放下杯子,语气缓了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年轻人好奇是正常的,不过咱们档案科有个死规矩:定案的案子不瞎掺和。上面没发文件重启调查,咱们就管好手头的录入工作,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动的不动,对吧?”
话是警告,却没半分处分的意思,留足了余地。林默立刻顺着台阶往下接,端正地点头:“您说得对,科长。我就是整理档案时闲着没事翻着玩,纯粹好奇。您放心,录入缺漏的信息我都记在本子上了,卷宗也按原位码好,没碰不该动的东西,绝对不违反规矩。”
“嗯,我知道你是正经警校毕业的,比我们这些老骨头懂规矩。”王建国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门口,声音压低了些,“行了,快到下班点了,你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把整理好的九十年代旧案清单给我就行。”
林默起身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手指碰到门把手,带上门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浸出一层薄汗,湿乎乎地贴在制服上,透着凉意。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两秒,才慢慢喘匀了气。王建国最后那句“明天把清单给我”——没有没收卷宗,没有叫停他的整理工作,意思再清楚不过:试探过了,没打算拦着。
他慢慢走回工位,办公室里已经没人了,落日把办公桌的木纹染成金红色。收拾笔记本时,手不小心碰到桌底藏着的赵天成案副卷,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枚小小的铜质警号,被他揣了快十年,磨得发亮,此刻像带着体温,烫得他指尖一麻。
那是父亲牺牲时缝在制服上的警号。当年父亲出殡,王建国亲手交给他,那时他才十四岁,只知道父亲是查码头走私时掉海里淹死的,是意外。直到三个月前进档案科整理旧卷,才发现赵天成的死,竟和父亲的“意外”挂在同一个卷宗里。
刚才那番对话,说是王科长的试探,何尝不是他林默的试探?他本来做好了被当场收走卷宗、甚至记过调走的准备,可王建国没有。对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只点了句规矩,就放他回来了,还留着让他继续交清单。
林默把警号握在手心,攥得紧紧的,原本飘忽的心彻底定了。越是这样,越说明这里面有鬼——当年码头那点事,肯定不止赵天成猝死那么简单,绝对有不少人知情,只是这么多年,大家都闭着嘴不敢说。
他把警号塞回卷宗,锁进桌底的抽屉,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肩上,关灯带上门,一步步往电梯口走。走廊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来,前方的路依旧模糊,可他已经不再犹豫。
既然王科长留了路,那这个案子,他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