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技术科出来时,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还沾在裤脚。李锐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是侧过身冲林默抬了抬下巴:“你跟我来。”
林默心里犯着嘀咕,跟着他穿过半层楼的办公区,走到最里头那间挂着“大队长”牌子的办公室。李锐推开门进去,反手就拉了锁,“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沉。他没说话,转身走到办公桌后,弯腰拧开了墙角铁皮保险柜的密码锁——那锁用了快二十年,转盘转起来发出迟钝的“吱呀”声,转了三圈才听见锁芯弹开的脆响。
李锐探进胳膊,摸了半天,掏出一个磨得边缘发毛的牛皮文件袋。袋口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蹭在他藏青色的警服袖口上,留下一道浅印。他把文件袋轻轻放在林默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桌面的玻璃反光里,能看见他眉头拧着的沟壑松了半分。
林默愣在原地,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眼睛盯着那个灰扑扑的袋子,开口时声音都带了点错愕:“李队,这是?”
“之前我对你有意见。”李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度,没了平时的粗声粗气。他伸手把文件袋往林默面前推了推,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我一直觉得,你一个刚从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进刑侦队是靠你爸当年的名声;攥着案不放,就是为了给你爸失踪泄私愤,不是干正经事。这事,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他顿了顿,眼角的皱纹动了动,“昨天晚上在棚户区,你指挥围堵、控制现场那两下子我看见了——稳,准,临危不乱,比队里不少干了十几年的老刑警都强。是我戴着有色眼镜看错你了。”
林默完全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这小半年查旧案,队里明里暗里的冷脸他见多了,李锐更是从一开始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他早就做他早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甚至想过李锐会一直拦着他查到最后。愣了两秒后,他扯了扯嘴角笑开,伸手挠了挠后颈:“没事李队,换我我也这么想。换作是我,也不信一个刚毕业的小子能翻得了十多年的沉案。”
李锐摆了摆手,没让他再说客气话,伸手去拉文件袋的铜拉链——拉链头卡了一下,许是太久没动过,他拽了一下才拉开:“这里面是当年陈队——也就是你爸,失踪前手上所有没来得及归档的调查材料。当年我是你爸一手带出来的徒弟,他出事之后,局里要求把所有材料统一上交封存,我偷偷留了这么一份,没交上去。”他靠在身后的椅背上,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打着,火苗晃了晃,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这么多年,我一直把它锁在保险柜里,没敢打开看过,今天,我把它交给你。”
林默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伸手接过文件袋,牛皮袋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还带着点保险柜里闷出的潮味。他慢慢倒出里面的东西:泛黄的稿纸、做了一半的嫌疑人笔录、你爸随手画的现场示意图,还有沾着旧咖啡渍的调查草稿,纸边都发脆了。他一页一页慢慢翻,刚翻到中间,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签纸从纸缝里掉出来,“啪”地落在桌面上。
林默捡起来展开,是李锐的字迹,笔锋刚硬,带着当年急匆匆记下的潦草:“陈队失踪前三天,让我盯紧赵天成的海外私人账户。”
李锐吸了一口烟,灰白色的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慢飘出来,绕着头顶的日光灯打了个圈:“当年你爸私下找我聊,说那案子不对劲。赵天成报的案,说自己跑走私船靠岸时货被抢了,死了两个水手,损失十万块的普通纺织品。可我们去查船的时候,你爸量了船的吃水深度——不对劲。他报的那点货,吃水深度根本到不了那个位置,那天那船的吃水,装整整一船轿车都够。”
林默捏着便签纸的指尖紧了紧,指腹蹭过那句潦草的字,声音有点发哑:“那你查了吗?查赵天成的海外账户了吗?”
“怎么没查。”李锐弹了弹烟灰,一截灰落在浅色瓷砖地上,他没在意,眼睛盯着窗外的梧桐树影,“那时候是九几年,海外账户监管松,我托了海关的老战友帮忙查,可赵天成早做好了准备——那个账户是用维尔京群岛的空壳公司开的,每一笔流水都做得干干净净,进出都有合规模型。我蹲了半个月,连根毛都没查出来。”他叹了口气,烟味裹着叹气流出来,“我刚把查账结果告诉你爸,没过三天,他就出了事,人直接没了踪影。我再往上打报告说要接着查,上面直接说案子结了,凶手已经伏法,不让我再碰,再碰就是违纪。”
林默低着头,看着便签纸上的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果然,父亲当年就盯上赵天成了,他猜得没错,案根本不是普通的海盗抢劫杀人案。他抬眼,声音带着点绷不住的急切:“鼠哥是不是也知道这事?昨天我们去棚户区找他,转头就来了两个黑衣人要堵我,那肯定是赵天成派来的,鼠哥他……恐怕凶多吉少。”
办公室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头顶老风扇“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昨天从棚户区撤出来时,两人商量好放那两个黑衣人走,故意让他们回去报信,就是怕当场抓了打草惊蛇,惊动赵天成。没想到赵天成动手这么快,今天一早上局里派去接鼠哥做笔录的同志回来说,棚户区那间破屋早就空了,锅碗瓢盆都凉透了,看样子人走了快十个小时。
两人都清楚,现在再追,恐怕只能找到鼠哥的尸体了。
“不管怎么样,现在所有线索都对上了。”李锐猛地掐灭烟头,烟蒂摁在玻璃烟灰缸里拧了两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是十几年没亮过的光,亮得吓人,“你接着查,所有后果我给你兜着。当年陈队救过我的命,帮我堵上赌债,才有我今天。这份人情我欠了他十五年,现在你要翻这个案子,我们爷俩一起,把当年那堆烂事刨出来,谁也别想藏。”
林默心里猛地一热,一股烫意从胸口直蹿眼眶。这小半年,他从警校毕业回这座城市,攥着当年那点零碎线索独自追查,队里没人帮他,没人敢明着站在他这边——所有人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念头看他笑话。而眼前这位,是第一个明明白白说要跟他一起干的老刑警。他伸出手,声音发沉:“谢谢李队。”
李锐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握住他的手,掌心里的茧蹭得林默掌心发痒。他咧开嘴笑了,眼角皱纹挤成一团:“跟我还客气什么?我不为别的,就想给你爸一个说法,也给当年船上那两个死去的水手,给所有被这件事埋了的人,一个说法。”
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飘来,落在窗台上,阳光透过叶隙洒进来,刚好照在桌上那张泛黄的便签纸上。字里行间的沉郁,终于透进了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