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林小雨也收到了消息。省纪委正式认定林小雨的父亲林远河和祖父林正阳的死亡为他杀,撤销了当年矿难事故抑郁自杀的结论,追授林正阳见义勇为称号,并启动国家赔偿程序。同时,林家被王家侵吞的金矿产权依法归还,由林小雨作为唯一合法继承人继承。
消息传到林小雨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帮林默整理材料。她愣了好几秒,手里的纸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的时候,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打在纸上,把纸面上的字洇开了。
她没有哭出声,就是掉眼泪,安静地掉,像屋檐上融化的雪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二十六年了,从她出生起,她就背着罪犯后代的标签长大,爷爷被打成右派投机分子死在矿场,父亲被说成矿难事故死了,母亲改嫁后她跟着外婆长大,外婆去世后她一个人在镇上的小饭馆打工,从十二岁打工打到二十二岁。没有人告诉她真相,她只知道自己的爷爷和爸爸是,是出了事的人,同学们都躲着她,邻居们看她的眼神像看瘟疫一样。
直到林默找到她,告诉她真相,她才知道,她的爷爷和爸爸不是坏人,是好人,是被坏人害死的好人。爷爷是为了保护国家的矿产资源,不肯让给王家;爸爸是为了替爷爷报仇,搜集了证据要上告,结果被清道夫推下了金沙江。他们不是罪犯,是英雄,是烈士,是像林默的父亲一样,为了正义付出了生命的人。
小雨,林默站在门口,看着她掉眼泪,没有走过去打扰她。他知道她需要这个时刻,需要一个人安静地消化这些。二十六年的委屈,不是几句话就能化解的,需要时间,需要眼泪,需要一个人把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释放出来。
林小雨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见林默站在门口,勉强笑了笑:叔,我没事,就是高兴,终于……终于给他们洗清了。
嗯,你爷爷和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他们一定很高兴,林默走进来,把一杯热水放在她面前,杯子的热气在空气里画了一道白线,你现在不用担心了,案子结了,矿也还给你们了,你可以回老家,把矿场重新开起来,或者卖掉,去别的地方过日子,都行。
林小雨摇了摇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熏得她的眼睛又红了:叔,我不走,我跟着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而且……我也想当警察。
林默怔了一下:你想当警察?
林小雨点了点头,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她爸爸当年做决定的时候,我爷爷守了一辈子的矿,我爸为了真相丢了命,你和你爸也是警察,我不想就我一个人站在外面。我想进来,跟你们一样,做该做的事情。
林默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等你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帮你想办法。当警察不容易,但你有这个心,就够了一半了。
林小雨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笑容像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了地上,暖洋洋的。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刚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像两条小溪在阳光下闪着光。
林小雨擦干眼泪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默。那是一枚旧式的铜质徽章,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朵梅花和一个林字,背面有一行小字:赠林正阳同志,表彰其在矿产资源保护工作中的突出贡献,1982年。这是我爷爷的,林小雨说,我妈改嫁之前把它藏在我外婆那里,外婆去世前给了我,说这是你爷爷用命换来的荣誉。林默接过徽章,铜质的触感沉甸甸的,徽章表面有些氧化发绿,但刻纹还清晰。梅花,又是梅花。不过这次的梅花不是清道夫的标记,是林正阳的荣誉徽章。同一朵花,在不同的手里,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在王昆手里它是杀人的代号,在林正阳手里它是守护的象征。你爷爷是个好人,林默把徽章还给林小雨,等你当了警察把它别在胸前,它会提醒你你是林正阳的孙女。
那天晚上,林小雨在招待所的房间里把爷爷的铜质徽章擦了很久。她用牙膏和软布一点一点地擦去徽章表面的铜锈,擦了将近一个小时,徽章上的梅花图案和林字终于露出了其实的铜金色光泽,在台灯下闪着温润的光。她把徽章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赠林正阳同志,表彰其在矿产资源保护工作中的突出贡献,1982年。1982年,那时候她还没有出生,爷爷还活着,还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基层干部。两年后,爷爷就被王家整死了。这枚徽章是爷爷一生中最后一份荣誉,也是他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林小雨把徽章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徽章上,铜金色的光泽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种幽暗的银色。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爷爷,你的冤屈洗清了,你的徽章我替你保管着,等我当了警察,我把它别在胸前,替你继续守。
第二天早上,林小雨醒得很早。她睁开眼睛,看见枕头边上的铜质徽章在晨光中闪着柔和的光。她把徽章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感受着它的重量和温度。徽章不大,比一枚一元硬币稍微大一点,但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把徽章贴在胸口位置,闭上眼睛,在心里跟爷爷说了一会儿话。她告诉爷爷,自己已经决定了,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之后,她要去考警校。她要像爷爷和林默叔叔一样,当一个好警察,当一个为老百姓做事的警察。她不害怕危险,也不害怕困难,她只害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爷爷的徽章。说完之后,她睁开眼睛,把徽章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块手帕里,放进行李包的最里面。
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江边。赵刚把车停在路边,前面是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
林默下了车,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照出路面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有人最近开过车进来。林默蹲下来看了看车辙,轮胎花纹比较新,不是工程车。
深更半夜开车来江边,不是钓鱼就是抛尸。赵刚说。
查一下这条路有没有收费站或者卡口。
林小雨把行李包整理好之后,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招待所的窗户朝着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槐树的枝丫伸到了窗户前面,几乎触到了窗玻璃。月光透过槐树的枝叶照进来,在窗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随风微微晃动,像水中的浮萍。林小雨伸手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槐树叶子的清香和远处稻田的泥土气息。她吸了口凉气,感受着夜风拂过面颊的触感,凉的,润的,带着夏夜特有的温柔。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困难和危险,只要还能呼吸到这样的夜风,看到这样的月光,一切就都值得。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林小雨伸手拉上了窗帘,房间一下子暗了许多,只有台灯的暖光照在桌面上。她把行李包放在桌旁,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衣物、证件、手机充电器、爷爷的铜质徽章。一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