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里闷得像个蒸笼。
刺鼻的化学味混着汗臭往鼻子里钻，肖宇被人群挤在中间，后背贴着前面人的肩胛骨，连抬手擦汗都费劲。
厂房顶上挂着几盏昏黄的大灯，灯光穿过白蒙蒙的雾气，照得每个人脸都发灰。
前面有人领货。
领到一半，突然“哐当”一声，一个男人被踹得撞翻了塑料筐，整个人趴在地上，背包也摔开了口子。白色晶粒撒了一地，在脏水和泥点里滚得四处都是。
人群一下安静了。
发货的刀疤脸抬脚踩住那人的后脖颈，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凉得吓人。
“背包拉链都不拉好，你是想给谁看？”
那男人脸贴着地，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不停说：“勇哥，疤哥，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刀疤脸没理他，只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货，啧了一声。
“浪费货，你赔得起吗？”
说完，又是一脚。
周围没人敢吭声，甚至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肖宇也跟着低下头，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手心已经湿透。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背包。
包里最上层，躺着一只黑色塑料袋，外面缠了三层保鲜膜，里头装着从村口小卖部买来的冰糖。颗粒大小、颜色、手感，他提前试过很多次，摸上去和真货差不了多少。
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就看这个了。
“稳住。”
肖宇在心里对自己说。
“跟前两回一样，别露怯，演过去就行。”
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厂房里只剩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旁边有人咳嗽，咳得撕心裂肺，也赶紧用手捂住，不敢大声。
再往前两个人，就到他了。
肖宇努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眼角余光扫了眼发货台。台子后面摆着十几个黑袋子，码得整整齐齐，刀疤脸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负责登记，一个负责把货往包里塞。
流程他见过太多次了。
报名字，开包，查脸，领货，走人。
看起来简单，可在青龙寨，任何一个动作不对，都可能把命丢这儿。
“下一个！”
前面的人快步过去，报了名字，打开包。负责登记的人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旁边的小年轻刚想拿袋子往包里放，刀疤脸伸手一捏，嫌那人动作慢，自己直接把袋子甩了进去。
“滚。”
那人连头都不敢抬，背起包就跑。
“肖宇！”
轮到他了。
刀疤脸抬了下眼皮，认出了他，眼神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
“你爹妈上个月刚没，你今天头一回自己来领货，手生吧？”
这话一出，旁边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肖宇心脏猛地一缩，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把背包递过去，低低应了一声：“嗯。”
刀疤脸接过包，拉开拉链。
肖宇后槽牙都咬紧了。
背包里最上面就是那袋冰糖。只要刀疤脸觉得不对，他今天多半得被拖到后面去。那后面隔着一道铁门，平时很少开，但寨子里人都知道，进去的人没几个能自己走出来。
刀疤脸伸手把黑袋拎起来，捏了两下，又从封口处掐出一颗，对着灯光眯眼看了看。
肖宇后背一下全湿了。
那几秒钟过得特别慢，慢到他连自己耳边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
咚、咚、咚。
像有人在胸口拿锤子砸。
“行了。”
刀疤脸把袋子扔回去，顺手把拉链一拉，甩还给他。
“以后规矩点，别给你勇叔添麻烦。”
肖宇接住包，手指都有点发僵，但还是挤出一点笑：“知道了，疤哥。”
刀疤脸已经喊下一个了，连多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肖宇背起包，转身往外走。刚走出人群，双腿就有点发软。他没敢表现出来，只能借着拥挤的人流，慢慢把步子迈稳。
一直走到工厂门口，外头的冷风迎面一吹，他才像是重新活过来，胸口猛地松了一口气。
差一点。
真就差一点。
肖宇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穿越到什么地方不好，偏偏穿越到青龙寨。
别人穿越，不是当少爷就是捡外挂。轮到他，睁眼就是一间漏风的土屋，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门外全是山路和盯梢的人。三天时间，他才弄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
平行世界，南港市，青龙寨。
全国都挂了号的制毒村。
这里四面环山，进出只有一条公路。山下设着卡，白天晚上都有人盯。寨子里三百多户，十家有九家都沾着“生意”，剩下那一家不是瞎了就是聋了，反正看不见也听不见。
而他穿过来的这具身体，父母恰好就是最底层的走货人。
本来原身爹妈还想让儿子离这个行当远一点，结果三个月前赶上山洪，人和车一起卷进沟里，连尸首都没找全。赵德柱一句“青龙寨不养闲人”，就把肖宇塞进了走货名单。
不给你拒绝的机会。
不干，就是死。
肖宇摸清局势之后，硬是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没本事跟整个寨子对着干，只能先苟着。后来他才发现，这个世界的青龙寨跟他印象里的很多案子不太一样，这里不搞大批量统一散货，而是把货拆开，按人头往下分，让底层村民自己找渠道出手。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想到了这条活路。
每个月领货前，先买一袋冰糖，包成同样的样子。工厂里人多，检查又乱，刀疤脸这种人只盯着你有没有夹带私货、有没有偷吃黑心钱，反而不会想到有人敢拿假货来领货。
今天这回，是他第三次过关。
肖宇回头看了眼工厂，门口还陆陆续续有人出来。他拎了拎背包，里面轻得很，只有冰糖碰撞的细碎声。
就在这时，一只手拍在了他肩上。
“发什么愣呢？”
肖宇回头一看，是周大勇。
四十来岁，皮肤黑，眉骨很高，胳膊上纹了条褪色的青龙，平时在赵德柱手底下管着散货这一块。原身爹妈活着的时候，见了他都得喊一声勇叔。
肖宇立刻笑了笑：“没，第一次一个人来，心里还有点虚。”
周大勇盯着他看了两秒，似笑非笑。
“虚是好事，说明你还知道怕。怕就把事办利索，别学刚才那个废物，背个包都背不明白。”
“勇叔放心，我不敢出岔子。”
“嗯。”周大勇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这批货别拖，今晚就想办法散出去。柱哥最近盯得紧，谁手里压货，谁倒霉。”
肖宇脸上应得利索：“明白。”
心里却飞快转了一圈。
周大勇这话，听着像例行敲打，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比平时多了点东西。像是怀疑，又像只是随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