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的下午，林佑接到了周林的电话。
“林佑，这会儿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周老师。”
“你上学期的论文我看了。”周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紧不慢，像是在课堂上说话一样，“我给你打了98，全班最高。《网络舆论与羊群行为》，题目是你自己定的？”
“是的。”
“我看完了。”周林停顿了一下，“给你三个评价：第一，选题很有意思，社交媒体和信息级联的结合，国内做这个方向的人很少。第二，你的案例分析做得不错，尤其是第三个推演场景，同城话题榜和线下人群聚集的关联，逻辑链条很完整。第三，你这个论文写完之后，现实替你验证了一部分。”
林佑握着手机的指节紧了一下。
“你自己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周林没有点破，“你的第三个场景，写的是社交媒体如何让大规模人群在短时间内聚集到同一个地点，以及这种聚集的潜在风险。你交稿之后没几天，上海就出了类似的事。跨年夜，外滩，和你推演的方向高度一致。”
周林停顿了一下。
“学术界每年产出几千篇论文，百分之九十写完了就放在那里落灰。你这篇不一样，它刚写完就得到了现实的印证。这不是运气，是你看到了别人没看到的东西。我教书二十多年，大一学生能做出这种判断力的，你是头一个。”
林佑沉默着，没有接话。
“不过，你的文献引用里少了一篇东西。2011年《Journal of Finance》上有一篇《In Search of Attention》，社交媒体关注度对金融市场的影响，这个方向的开山之作，你补上这一篇，理论根基就扎实了。这篇文章的一作，笪治教授，是圣母大学门多萨商学院的，而且正好是我们南洋的高金学院的访问教授。”
林佑发了会儿呆，他折服于周林那种精益求精的治学态度，三个评价句句到位，最后还能随手补一篇文献，连期刊、年份、作者记得分毫不差。同时也感叹，南洋作为国内最国际化的大学之一，学术视野确实不一样。一个本科生的期末论文，教授能认真看完、逐条反馈、还打电话过来聊未来规划，这种待遇，放在其他学校未必有。
这和他前世的领导完全不一样。前世的领导们只会说“这里不行”“那里要改”，从来不会先说“你做得好”。
“谢谢周老师，我回头补上。”
“不用谢。”周林说，“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给你改文献综述的。”
林佑等着。
“你上一学期的课堂表现我也看在眼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未来有什么规划？”
林佑沉默了几秒，他没想到周林会问得这么直接。
“我想做投资。”他说，“不是二级市场那种交易型的投资，是早期创业投资，找那些在做自己相信的东西的人，然后帮他们把东西做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知道国内做早期投资的，大部分都不是金融系出身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选金融系？”
“金融系的训练能帮我更好地理解‘风险’和‘回报’这两个词。”林佑说，“有一个老师跟我说过，你们学金融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方式。理解了，钱自然就来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林笑了一下。
“你这小子，这是在拿我说过的话来回答我啊。”
林佑也笑了。
“行。”周林说，“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手头有一个课题，‘中国资本市场投资者行为研究’，是跟上海证券交易所合作的项目。下学期开学后，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课题组看看。不是让你做数据分析，是让你参与讨论。我觉得你有一些……跟同龄人不一样的角度。”
“谢谢周老师，我一定来。”
“不用谢我。”周林说，“我是在投一个我看好的人。”
电话挂断之后，林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周林的履历。
南洋大学金融学院的师资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学术论文和媒体专访铺了整屏。他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越安静。
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北大本科、芝加哥大学金融学博士。国内最早一批系统研究行为金融学的学者。曾任上海证券交易所顾问委员会委员，参与过A股投资者适当性管理制度修订和散户舆情风险防控规则设计。常年担任多家头部Vc、pE机构的外部学术顾问。二十五年教学生涯，上百名硕博研究生遍布券商研究所、公募基金、头部创投和监管机构。
林佑靠在椅背上。想起刚才电话里周林随口报出的那篇da、Engelberg和Gao的文献，连期刊、年份、作者记得分毫不差。常年深耕海外前沿文献，才有这种张口就来的本事。
周林说的是“我是在投一个我看好的人”，这话的分量比电话里听起来重得多。
他把周林的师资页面存了下来，又搜了那篇《In Search of Attention》，下载，通读，记笔记，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饭的时候，沈知意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干嘛？”
林佑：“被一个大佬翻牌子了。”
沈知意：“？？？”
林佑：“周林教授让我去他的课题组。”
沈知意很快回了一条：“课题组？什么课题组？”
林佑：“中国资本市场投资者行为研究，跟上海证券交易所合作的。周林让我下学期去他课题组参与讨论。”
沈知意：“……这不是天上掉馅饼吗？”
林佑：“确实是馅饼。”
林佑笑了一下。他没说的是，周林这条线最有价值的不是课题组，而是周林背后那个南洋创投校友圈。沈南鹏、张磊这些人，周林就算不是深交，也至少是同台论道过的关系。这个圈子，靠他自己去够，得够很多年。有人引荐，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佑：“课题组的事要开学后才启动，你呢，python学得怎么样了？”
沈知意：“理论部分基本掌握了，变量、数据类型、条件判断、循环、函数，书上的例子都能跑通。”
林佑：“那实战呢？”
沈知意：“卡住了。”
林佑：“？”
沈知意：“书上的练习题不难，照着思路都能写出来。但让我自己从头写一个东西，完全不知道从哪下手。感觉像是学了一堆单词和语法，但还没到能写作文那一步。”
林佑想了想，回她：“你缺的不是练习，是真实的项目场景。”
沈知意：“对，所以我需要上课。你帮我看看南洋电院下学期有没有python相关的课，我去蹭。”
林佑：“你要来我们学校蹭课？”
沈知意：“不行吗？上音又不开编程课。”
林佑：“行，这事包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