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鳄带零离开苏老三的铺子,往北走了二百米,在一堵倒了一半的砖墙后面停下来。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地图,摊开放在一块比较平的水泥板上。地图边角磨得起毛了,折痕处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从背面粘着。零凑过去看——是一张旧时代的行政区划图,上面的地名印得很细,但很多地方被老鳄用红笔圈过,有的打了叉,有的画了问号,有的干脆涂成一团黑。
“九个点,”老鳄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苏老三刚才在铺子里悄悄跟我说的。他这几年从不同人手里收过四块跟咱们那块类似的货,年份、编码都对得上。这些货是从不同地方流出来的。”
他的手指停在三个红圈上:“一个在东南那片旧厂区,已经被pandora封了。一个在这儿,琥珀废土北段的旧矿区。还有一个更靠东,快到海岸线了。”
零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旧矿区离他们大约两天路程,海岸线那边更远,东南厂区暂时不用想。也就是说,现在能碰的只有矿区这一个点。
“矿区你熟吗?”零问。
“路过两次,没深入。”老鳄把地图折好收起来,“那地方以前挖稀有金属的,2035年左右就废弃了。后来有拾荒者进去住过,再后来听说闹过实体,就没人敢往里走了。不过地形我大概记得——露天矿坑,竖井,几排工棚。要藏东西的话,大概率在竖井里。”
零点头,脑子里已经在算路线:往北偏东,过一段废弃铁路,穿一片干河床,然后沿着旧矿区公路摸进去。差不多四十公里,走得顺两天能到,中间要找地方过一夜。
“现在走?”
“现在走。”老鳄把帆布包甩上肩膀,“苏老三说上个月有北边来的贩子提过,说有人在矿区挖到过带编号的铅盒,但不知道是啥,转手就卖了。要是有人动过了,东西可能还在,也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零没再多问,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老鳄转身迈开步子,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们走了一整个下午。先是穿过一片废弃的农田,田埂上长满铁锈草,踩上去噗噗闷响;然后翻过一截坍塌的铁路高架,从桥墩底下钻过去,踏上了旧矿区公路的路面。公路的沥青面已经裂成了乌龟壳一样的纹路,但走起来比软土路省力多了。老鳄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远处的地标——歪斜的信号塔、残存的高压线架、形状特殊的枯树,他脑子里装着一整张这样的活地图,每走一步都有参照。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一座废弃的道班房停下来。那是过去铁路工人的歇脚点,砖混小平房,房顶塌了一半,剩下那半还能挡风。老鳄进去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动物或实体留下的痕迹,从包里掏出一小袋干树枝和一团旧报纸,在墙角生了一小堆火。
火光亮起来,零才觉出冷来。她靠墙坐下,把铅盒从腰带上解下来攥在手里。盒面被体温捂了一天,微微温热,但那不是惧晶散发的——惧晶本身是凉的。老鳄说过,如果惧晶发热,那说明里面有东西在“动”。零没有打开盒子,只是攥着。
老鳄用一根铁签串了两块压缩干粮在火上烤。干粮表面被火燎得微微焦黄,飘出一股麦麸烤过之后的香味。零看着火光,心里转着白天没来得及细想的事。
“老鳄,”她开口,“那个男人——苏老三那块陈年惧晶里的男人——你认识吗?”
老鳄手里的铁签停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然后他继续翻动干粮,把那一下掩饰过去了。
“面熟。”他说,“但不一定认识。废土上活久了的人,看谁都像以前见过。”
零没有追问。她换了个问法:“那你从pandora跑出来那年,见过那种铅盒吗?”
“见过。”老鳄把烤好的干粮递给零一块。零接过来,烫得在掌心里倒了一下手。“那时候pandora运了好多那种统一规格的铅盒到我们流水线旁边堆着。我当时以为是设备配件,后来才知道那是专门装惧晶的容器。堆了大概两个月,有一天早上全不见了。”
“你问过吗?”
“问过一句。监工说‘送走了’。”老鳄咬了一口干粮,“那时候没多想。现在回想,那批盒子应该就是送去埋那九个点的。”
零把干粮掰成小块慢慢嚼。火堆里蹦出一小团火星,落在灰烬里,亮了一下就灭了。她脑子里在串一条线:那九个铅盒是pandora埋的,每个里面都有一块惧晶,每块惧晶里都封着一份记忆碎片。那个坐在金属椅子上的男人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挖出来”,那说明pandora不想让这些东西被发现。而那个男人在跟pandora做交易——他帮他们埋东西,他们答应照顾他的家人,条件是事成之后清空他关于那九个点的记忆。
但他还是把信息留下了。留在了自己的恐惧记忆里。让后来碰到这块惧晶的人看到。
零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那不是随口的抱怨,那是一份口供。
“明天到了矿区,”她说,“如果东西已经不在了呢?”
老鳄把火堆拨小了一些,火光暗下去,两个人脸上的轮廓变得模糊。“那就顺着买家往下追。废土上倒腾货的线就那几条,只要东西还在流通,就能找到。”
“如果还在呢?”
“那就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老鳄把铁签收进包里,“然后找下一个点。”
零在黑暗中点了点头。她靠着墙,把铅盒搁在膝盖上,感受到里面那微弱的跳动,像一只在夜里走得很慢很稳的表。
老鳄已经在对面睡着了,呼吸均匀。零在火光完全熄灭之前,转头看了一眼门外。废土的夜空干干净净,银河横跨天际,像一大片洒开的盐。零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到,2022年那些人埋铅盒的时候,头顶也是同一片天。
她把外套裹紧,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短暂地梦到了什么——灰绿色的房间,金属椅子,白色桌子。一个男人的背影。他在说话,但零听不清了。
醒来的时候火堆只剩白灰,天刚蒙蒙亮。老鳄已经站在门口,面朝北边。
“走吧,”他说,“能看见了。”
零走到门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远处地平线上,一截生锈的井架斜斜地戳在灰白色天空里,像一根插进地里的细针。
铅盒在她腰间,那颗心脏还在跳。
零迈开步子,跟着老鳄走上了通往那根细针的路。
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矿区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