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6号,晚上九点半刚过,尤默盘腿坐在床上,韩语单词本摊在膝盖上。刚背到「??」(帽子)和「??」(苹果),客厅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英超片头那串熟悉的电吉他前奏。
默仔。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今天晚上双红会。过来一起看比赛。
尤默把单词本合上,踩着拖鞋走到客厅。
爸。现在几比几?
刚开始,还没进球。
他坐下来。屏幕里利物浦的红色球衣在老特拉福德的灯下刺眼地亮。
父亲坐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这个姿势尤默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有利物浦的比赛,父亲都是这个姿势。
34分钟,裁判吹了点球。杰拉德抱着球走到点球点。
有点巧啊!34分钟的点球,杰队今天34岁生日。父亲盯着屏幕。
尤默看了父亲一眼。看来老头对于核心球员还是蛮了解的,YNwA不是嘴上说说啊。
杰拉德助跑,一脚闷进左下角。父亲拍了一下大腿。好球。
半场结束,利物浦一球领先。父亲去厨房续了杯茶,回来的时候先是站在茶几前面活动了一下筋骨。
上次在现场看完阿森纳那场之后,我们排在第四。今天踢完,他顿了顿,赢了就回第二。我们现在少踢两场,离榜首切尔西只差四分。这个赛季的英超冠军很有机会。
罗杰斯还是差了点。尤默靠在沙发扶手上,战术有想法,临场太软。要是今年拿不到冠军,苏亚雷斯也大概率留不住。杰队一年比一年老。与其拖到崩了再换帅,不如早点重建。
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想说那个德国人。
对的,多特蒙德的主教练克洛普。尤默掰着手指,能在德甲,压着拜仁拿了两个德甲冠军,这不正是我们利物浦球迷期待的联赛冠军吗?
而且他的球队,高位逼抢,充满激情,喜欢提拔新人,年轻球员进步快,也很搭红军的dNA。趁着杰队还有几年巅峰,我们不能让传奇遗憾退役。
父亲端着茶杯,没接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换帅这种事,主要是芬威那边决策。我们虽然是股东,毕竟不是运营方。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但如果今年真丢冠了,你说的克洛普,我会考虑考虑的。我过两天和肯尼说说,让他先去了解一下。
尤默把靠垫扯过来垫在胳膊底下,没再接话。父亲嘴上说的是,但他听出来了,父亲已经听进去,在考虑了。
父亲没再理他,转回去盯着屏幕。
下半场刚开始两分钟,菲尔·琼斯在禁区里撞倒了乔·艾伦。裁判再次指向十二码。父亲身子往前倾。杰拉德站在同一个位置,换了方向,贴着草皮钻进右下角。
父亲攥着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转过身看他:两球领先了。
尤默靠在沙发扶手上。前世他知道这场比赛,曼联在老特拉福德被利物浦灌了三个。那赛季利物浦争冠争到最后一轮,最后差曼城两分。
杰拉德滑倒那一幕,整个英超史上最让人心疼的画面之一,还没发生。他也不打算提醒任何人。说出来也没用,也不会有人相信,说出来也太残忍。
第78分钟,裁判第三次指向十二码。这次是维迪奇在禁区里铲倒了斯图里奇,曼联队长两黄变一红,转身往场边走,老特拉福德的雨开始下大了。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杰拉德再次抱着球走到点球点前。助跑,起脚——
球打在左侧立柱上,弹了回来。
父亲了一声,慢慢坐回沙发上。差点就帽子戏法,摄像头亲早了啊。
比赛还在继续。第84分钟,库蒂尼奥传球,斯图里奇禁区前起脚,苏亚雷斯在门前把球挡了一下,转身推射,3比0。
父亲长长地呼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在曼联主场,三球领先。爽啊!
你知道吗,自己球队大比分领先,父亲难得话多了起来,开始回忆起过往,06年我第一回去安菲尔德,就坐那个主看台。
那时候路途刚上市,我一个人去的,连翻译都没带。旁边坐了个利物浦老头,一直跟我说话,我也听不懂,就跟着他拍手。
他笑了一下。你妈后来笑话我,说你连人家说的啥都不知道,跟个二傻子似的在拍手。那次回来我就想,早晚要带你和阿用一起去现场看。
现场确实感受不一样。尤默说。爸,就是你唱 YNwA 的时候跑调跑得挺厉害的。
父亲看了他一眼。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肯尼在场,说了怕你尴尬。
父亲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又放下来。屏幕里杰拉德在跟队友击掌,镜头切到老特拉福德的客场看台,几千个利物浦球迷举着围巾在唱同一首歌。
3月21日晚上。电视今天换成了母亲掌控,换到了湘省台,《我是歌手》第二季。
母亲照例磕着瓜子窝在沙发里。这个综艺她从正月开播起就一集没落下,第一期还在问邓紫棋是谁,现在已经成了铁杆粉丝,开口就是,嗓子真亮,眼睛里有东西。
今晚还在广告阶段就开始念叨:那个小姑娘第几个出场?
尤默坐在旁边,腿上摊着英语卷子,笔没动。邓紫棋出场的时候,母亲还往前坐了坐,瓜子也不磕了。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啧了一声。
唱得是真好,就是前面那几期怎么老穿皮裤呢。新闻上也全是皮裤。你说好好一个小姑娘,造型师怎么想的。
你可以签她代言路途的裤子。尤默说,给她改改造型。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运动裤改版型上舞台倒不是不行,问题是人家肯穿吗?
你先签了再说。
前奏响起来是五月天的《你不是真正的快乐》。开头钢琴沉沉的。
GEm开口就是那句人群中哭着,你只想变成透明的颜色。唱到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的时候,她的嗓子忽然收了半寸,像在耳边说话。
然后是一段改过的词,你值得真正的快乐,你应该脱下你穿的保护色。
她没停在副歌高潮,而是把结尾改成了连续十六遍的我要你快乐。从低到高,从气声到全开,一遍比一遍恳切。
母亲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这个丫头是真会唱。她清了清嗓子,是真会唱。
尤默把卷子合上,回了卧室。关上房门,拿起手机,打开私信。
「刚刚看了半决赛,改编的很好,唱出了新意。」
她回得很快。
「Emo,你看了啊!谢谢。」
尤默正要回,她的第二条消息已经跳出来了。
「决赛的个人独唱,我想唱你那首 See You Again。你作为原唱,给点建议。」
尤默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他回了一段过去。
「等下我把demo 发给你。编曲那些不用完全按原版来,按你自己的理解改。期待你的决赛表演。」
「谢谢你。决赛最后一场了,我想用See you again,跟这个舞台告别,跟我自己这三个月的旅程告别。唱这首歌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
她说得比他想的还清楚。他回了一个字。「对,这首歌告别很合适。」
她又发了个笑脸。「那就这么定了。」
尤默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拍,又打了一行。
「对了。听说路途鞋服公司觉得你造型太雷人,准备改造你。想签你代言裤子,让你少穿皮裤。」
她那边停了好几秒。
「Excuse me???」
「开玩笑的。」
「你最好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翘了一下。
4月4号,总决赛还是和前世一样,韩磊夺冠。
母亲看完后意犹未尽,关了电视还在念叨:这么小,唱得多好。决赛那首英文歌比原唱都好听,这首英文歌是At Emo way的作品吧?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尤默把笔帽扣上。是的,你之前不是还说At Emo way唱的挺好的,就变卦了啊?
母亲没回自己是不是变卦,了一声,还故意把音调拉长了一点,然后才起身去收茶几上的瓜子壳。像是什么都知道,只是没往下问。
尤默也没在意这些。在他视角里,母亲只是随口一问。
她端着瓜子壳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明年这个丫头还得来。
明年她参加节目,也不会去这个节目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尤默说完,把卷子一收,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然后给GEm发了个消息「恭喜。第二名。」
「差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了你的实力,第几名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的实力被认可了,你未来的天空没有极限。」
她那边顿了很久。然后回了一行。
「有你这句话,比我拿冠军都值。」
尤默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床头柜上,韩语单词本翻到新的一页,「??」(帽子),「??」(苹果)。每个词旁边标的罗马音终于不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