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尤默是被煎蛋的香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台老吊扇看了好几秒。叶片还在转，吱呀吱呀地响着，不紧不慢。看来还是在2013年。重生这件事，隔了一整个晚上，似乎比昨天下午刚发生时更真实了一点。
默仔！起了没？
外婆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每周她都过来，说是帮忙做饭，其实是怕他一个人在家吃不好。从小学到现在，这个惯例就没断过。父母的航班比她的公交车还不准时。
尤默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外婆陈秀英正往锅里打蛋，围裙上沾着面粉，灶台上摆着一笼小笼包，是楼下早餐铺买的。蒸汽从竹笼的缝隙里冒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把厨房熏得暖烘烘的。
你爸妈又出差了，外婆头也不回，我跟你外公过来住两天。他说晚上找你下棋。
还有，昨晚你弹琴了？
尤默愣了一下。外婆，你怎么知道的？
你琴盖没合上。外婆把煎蛋翻了个面，你上次打开那个琴盖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早上我进书房擦灰，琴凳也是歪的。
尤默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房门口。
琴盖果然还开着。琴凳也歪着，应该是昨晚弹完站起来时不小心蹭歪的。外婆没说错。
他坐下来。
手指重新搭上琴键的那一瞬，脑子里又涌出了东西。这次不是Fade。是另一首。
节奏更快，旋律往上冲，像有人在跑，踩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上跑。他弹了十几秒，越弹越顺，手指像自己在找位置，每一个和弦都精准得不像话。
前世那台三百块的电子琴上，他弹过这首歌。叫什么来着？
对了。See You Again。
不过现在还不到推出的时候。这首歌得等一个特殊的时间点，才能发。
他停下手指，换了一首。
这次是慢的。两个声部，一高一低，像两个人在对话。低的那条线沉下去，压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窒闷；高的那条追在后面，像伸出一只手，要把低的从泥里拉出来。
它们互相缠绕，又互相躲闪，像隔着一堵墙各说各的。
前世他听过无数遍，叫 Exile。够致郁的一首。只是这歌需要两个人对唱，眼下条件不够，暂时只能出纯音乐版本。
也好。纯音乐有纯音乐的样子。旋律自己会说话。
他又换了一首。
脑子里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一首接一首，有快的，有慢的，有的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前世就是随机听到的，循环几遍，从没查过歌名。但手指记得，每一个音符的位置都对。
那些前世在脑子里存过、却从没被完整“弹出来”的旋律，此刻正一个接一个从手指下跑出来。
默仔，这是什么歌？
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还端着的那盘煎蛋都已经凉了。
“不知道啊，”尤默手指没停，“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
外婆盯着他看。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觉得今天的孙子不一样了。以前弹琴，是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像在交作业；现在手指放在琴键上，倒像是钢琴在配合他。
“默仔，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练琴吗？是不是最近偷偷练了？”
“外婆，其实也不是不喜欢。”他顿了顿，手指缓下来，“算是练了一点吧。”
外婆没追问“练了一点”是在哪练的。她的逻辑很朴素：弹得好，就是练过了。
至于默仔几点练的、在哪儿练的，不在她操心范围内。其实她觉得默仔能健健康康长大就好，如今家里条件好了，这个阶段也没必要什么都逼着学，身心好比什么都强。
当然，默仔要是自己愿意主动练琴，现在还弹得这么好，她打心里高兴。
她把煎蛋放在钢琴旁的茶几上，用围裙擦了擦手，随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下。
嘴里哼起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还问：“这个会响吗？”
“会的。”尤默按了按她刚才按的那个键，“不过你跑调了。”
“我没弹错。”
“你哼的那首，调子早跑远了。”
外婆轻轻哼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嘴里还在哼。只是副歌那两句，调子飘得更厉害了。
尤默的手又动起来。她哼一个音，他就弹一个正确的。外婆没发觉，他也没说。
两个人一个在厨房煎蛋，一个在书房弹琴，中间隔了一堵墙。
外婆的哼唱从邓丽君换成了叫不出名字的老歌，调子越跑越远，尤默的琴音跟着修得越来越勤。
这时，手机响了。
尤默瞥了一眼屏幕，“尤用”。他随手划了接听。
“喂，哥。”
“默仔，”电话那头有点吵，机场广播正字正腔圆地念着“前往深圳的旅客请尽快登机”，尤用的声音从里面挤出来，“干嘛呢？”
“弹琴。”
那边安静了两秒。尤默几乎能听见他哥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
这个弟弟人生履历里的“钢琴篇”，尤用大概早就替他排好了序：钢琴课上了两百多节，考级压线飘过，家里从没听过他主动练琴。
“你最近有啥高兴的事？还是中彩票了？”
“没有。”
“那你弹琴干嘛？”
“昨天突然想弹了。”
尤用又顿了半秒。他不是那种会纠结“弟弟为什么突然变了”的人，他是那种“结果对了就行”的人。既然结果是弟弟在弹钢琴，起因不重要。
“行吧。我打给你说个正事。”
“嗯。”
“路途牌要搞国际化了。我跟腾讯这边的合作也上了轨道。你就当提前了解一下，以后的路会更宽。”
尤默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下。
前世他哥大学时候也给他打过电话。内容说的是：“爸那个店最近生意不太好，你看能不能8月回去帮几天忙。”这一世，说的是“国际化”和“跟腾讯合作”。
同一个声音，不一样的话。一样，又不一样。
“知道了。”
“就‘知道了’？”
“不然要我怎样？发个朋友圈帮你宣传？”
尤用笑了：“那倒不用。你继续练琴。要是哪天弹出名堂了，哥帮你联系腾讯的渠道，给你发唱片。”
尤默挂了电话，把手放回琴键上。外婆还在厨房哼歌，已经换到第三首了，调子比刚才跑得还远。他轻轻弹下那个正确的音。厨房那头没反应，哼唱继续，连节奏都开始自由发挥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亮钢琴一角。琴盖上昨天没擦净的那一小层灰，正在光柱里轻轻浮动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还行。”他低声说。
先吃饭，身体重要。练琴也是需要体力和脑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