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掌柜急道:“陆先生,特供订单若减量,府城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我来写。”
陆先生取过笔,在订单上落字:
**今年青溪特供,野菩提五百斤。分批交货,验香合格后入库。余量由苏姑娘决定,不许商会压价,不许钱家代收。**
钱家二掌柜急道:“陆先生,这不合香会规矩。”
“规矩由谁定?”
“自然是青溪香业同盟。”
“同盟定的是价,不是香。”
陆先生把笔搁下:“你若不服,带着账契去府城说。”
钱家二掌柜捏住袖口,额角渗出汗来。
前排几名商贾已经起身,纷纷向苏小丫递帖子。
“苏姑娘,往后若有余香,可先供我家。”
“我家按府城价收,一文不压。”
“苏姑娘若缺铺面,我在南街有一间空铺。”
苏小丫没有接那些帖子,只把香盒合上。
“野菩提不卖散货。先签供货契,再交定金。交货时按斤验木,少一钱都不成。”
有人问:“若我们先付定金,苏姑娘却不交货呢?”
“契上写违约三倍赔付。”
“你拿什么赔?”
“拿订单赔。”
那人一时没接上话。
苏小丫转向陆先生:“陆先生既已定下特供,请在契尾盖府城验香印。”
陆先生看了她两息,取出腰牌旁的印盒。
朱红印记落在契尾。
酒楼掌柜马上换了脸色:“苏姑娘,定金今日便能送到。”
“送到县衙。”
“为何?”
“我不想让钱庄再替我保管银子。”
这句话落下,几名商贾都低下了头。
青溪县商会刚被查封,钱庄账匣也在县衙。
这个时候,谁还敢把新订单交给旧人经手。
苏小丫将契纸折好,放进木匣。
“姜芮,去请县尉派人验定金。”
姜芮应道:“那南河渡口怎么办?”
“午时之前赶得上。”
门外传来车轮声。
一辆青篷马车停在酒楼下。
顾少卿从车上下来,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上楼,只站在街对面抬杯。
苏小丫隔着栏杆看过去,也端起桌上的茶盏。
两只茶盏隔着长街停在半空。
顾少卿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陆先生腰间。
暗青玉佩旁露出半截铜牌。
牌角刻着巡抚衙门的云纹。
他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姜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顾公子,陆先生是巡抚衙门的人?”
“只看见半截。”
“半截也够用了。”
顾少卿没有回答。
他放下茶盏,对车夫道:“去南河,告诉苏姑娘,渡口的人换了。”
车夫问:“换成谁?”
“府城来的人。”
他说完又看了酒楼一眼:“县尉的人先不要靠近,盯住南河两侧的船。”
车夫应声离去。
酒楼内,陆先生把最后一页订单交给苏小丫。
“苏姑娘,恭喜夺魁。”
苏小丫接过订单:“陆先生特意把五百斤写成分批交货,是怕谁?”
陆先生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我只怕好香落进不会用的人手里。”
“您怕的那个人在青溪,还是在府城?”
陆先生敲桌的手停住。
过了两息,他才抬眼:“你闻出腰牌了?”
“我做香,认铜锈,也认旧皮革。”
苏小丫把订单收入袖中。
“陆先生今日替我压住商会,明日便会有人问,您为何偏向一个乡下香户。”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答?”
“答我这香值得。”
“若有人问得更细?”
“便让他来买。”
陆先生笑了一声:“你很会做生意。”
“活下去的人,总要会一点。”
楼下车轮渐远。
南河方向传来一阵急促马蹄。
苏小丫把手按在木匣上,望着陆先生腰间露出的半截腰牌。
陆先生也看着她,声音压了下来:
“苏姑娘,今日这炷香,巡抚大人也会闻到。”
“那便请他记住。”
“记住什么?”
苏小丫提起香盒,走向楼梯。
“青溪第一香,出自苏小丫。”
她下楼时,顾少卿已经站在街口。
他接过她手里的木匣,指腹碰到契纸边角。
“夺魁了?”
“拿到五百斤特供。”
“代价呢?”
苏小丫看向南河渡口。
那边升起一缕灰烟。
烟柱被河风吹向城外。
“陆先生说,巡抚大人也会闻到我的香。”
顾少卿把咳声压回喉间,茶盏在掌中转了半圈。
“苏姑娘,南河渡口等你的,恐怕不只苏大丫。”
马车已经在巷口候着。
苏小丫抬脚上车。
她掀开车帘时,看见车辕上钉着一枚湿透的官签。
官签背面写着两个字:
**苏砚。**
她回头看顾少卿。
顾少卿握住缰绳,脸色沉了下来。
远处渡口有人击掌三次。
江面随即升起一盏白灯。
灯下,一个穿旧青衣的少年转过身,露出半张与苏小丫相同的眉眼。
他没有靠近,只朝她举起手里的铜锁。
锁面刻着一个“砚”字。
锁芯里传出细小的碰撞声。
顾少卿翻身上马:“别下车。”
苏小丫扣住车窗:“你认得他?”
“我认得那件衣服。”
“谁的?”
顾少卿看着江边少年,声音压过马蹄声。
“十年前,顾家验尸房里,记录过这件衣服。”
---
苏小丫看着他:“你咳成这样,还要去见苏大丫?”
“她拿苏砚生的消息做筹码。”顾少卿压住喉间的痒意,“我若不去,她便有理由抬价。”
“你去了,她也未必开口。”
“所以你要在酒楼拿下订单。”
姜芮皱着脸:“一个去见逃犯,一个去夺订单,分开走便成,何必把话绕成账本?”
苏小丫提上香盒:“午时之前,我会到南河。”
顾少卿看着她:“你若拿下青溪特供,苏大丫便不能再拿你是乡下丫头说事。”
“她若只会说这个,昨夜便不会拿我弟弟设局。”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道:“你也别让她把你带进水里。”
顾少卿抬手掩住咳声:“你担心我?”
“我担心铜锁。”
“那我替你保管。”
“你敢试试。”
苏小丫带着姜芮下楼,脚步没有停。
顾少卿望着她的背影,手指碰到袖中的门契,随后将门契交给县尉派来的差役。
“送去府城验契,沿途不得离手。”
差役接过门契:“顾公子不去南河?”
“去。”
“那您还让人送契?”
顾少卿看向窗外:“今日青溪有两场戏,不能只盯着一处。”
他起身披上外袍,又对门外的车夫道:“去南河。若看见渡口的人换了,马上回来报我。”
“是。”
酒楼顶层的门槛被擦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