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爷带着纸笔进来了。
赵显真说了七件案子……
夺人田产的,夺人商铺的,赵城强抢民女的,杀人放火的……
这些案子,本身真实存在。
当年也是报过官的。
只不过,赵家千方百计摆平了。
今日,赵家家主重新说了出来,完全推翻了先前所有对赵家有利的证词,他还唯恐不够,将好几起以前没人发现的杀人事件报了出来,只不过,杀人凶手永远只有一个人,他儿子赵城!
反正这个儿子总是得死。
杀一个人也是死,杀十个人还是死……
记录的师爷都傻了。
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这人对自己儿子是有多大仇多大恨啊?
杜春林眼睛全程都是闭着的。
如果他是一个心无杂念的清官,他必须承认,赵家即便真的夷三族,也是丝毫不用同情,这个家族,真的是坏事做尽。
但是,官场如染缸。
只要身入其中,就做不到心无杂念……
他多少还是得买一些面子,比如说北溪王,比如说……
行了!
事情到此为止了!
凭这些罪证,判赵家一个家产充公,判赵城一个菜市斩首,完全够了……
视线转到醉花阴,解语阁。
花语永远都是那么慵懒。
她似乎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那种人。
这也许是因为她的性格,也许是因为她太了解男人,她在软榻上这么一斜躺,全身上下,哪哪儿都是诱惑。
所以,她也就习惯了这种姿态。
而她旁边的另一名女子,就是另一种姿态了。
这名女子就是御史大夫刘章的女儿,刘纤微。
刘纤微习惯的姿势是靠窗而坐,手捧古卷,指尖在书上轻盈流动,书香气在她眉间弥漫开来。
阁中今日已经来过一拨人了。
她不曾在意,她目光似乎在书上,但是,她的心思却还在一首词上……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这怎么可能是他的词?
他一个纨绔,都不读书的纨绔,怎么可能写得下如此入骨入心的千古名篇?这个“不懂”在她心中纠结了一天一夜了,始终没有答案。
阁帘一卷。
风起香来。
刘纤微视线从书上移开,就看到了那个叫“倾城”的姑娘。
“倾城……”花语嫣然一笑:“你昨日跟踪欧阳公子而去,可有些收成?”
收成二字,用得颇为巧妙。
拿到一首新诗是收成。
解开一些困惑也是……
倾城坐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一杯茶:“花语你可能比较在意他有没有在侍女身上玩名堂,我告诉你这完全不用在意……迟早的事!”
刘纤微眉头微皱。
她并不喜欢这类玩笑话。
她是斯文人。
她一直觉得,玩女人的男人是纨绔,而玩侍女的男人,在纨绔队列中,也是比较没出息的。
花语倒是真有些兴趣:“为什么说迟早的事?他喜欢这种类型么?”
“跟他喜欢哪种类型有关系吗?跟他做的事相关!”倾城道:“知道昨天他抱着的侍女为什么哭吗?因为这侍女的爹爹被人打死了!她是去奔丧的!”
啊?
花语和刘纤微同时一呆。
侍女被一个纨绔抱着招摇过市,无论怎么解释,都是花边。
但是,她偏偏给出了一个唯一不花边的答案。
奔丧!
只需要一个奔丧,侍女在马上掉眼泪就甩掉了花边的观感,变得正常了。
而为啥要他抱着?
因为侍女谁会骑马啊?
主家因为侍女爹爹死了,专程送侍女奔丧。
这还下流下作吗?
这不分明是体恤下情,善良宽厚吗?
“侍女有丧,主家亲赴。”花语叹口气:“昨日我还在想,他这次纵马闹市有没有一个体面点的理由?现在这理由可不就来了吗?不仅仅是体面,甚至还彰显圣道光辉。”
倾城道:“表面上的文章如果体现圣道光辉的话,后续才真正体现光辉!他以一颗丹药救回了侍女的爹爹,丧事当场变喜事。这位侍女真可怜了,原本就是人家买的,身上啥都没有,这下凭空来上一场救父之恩,小侍女能怎么办啊?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给他生八个儿子了,要不然,怎么报得完这层层叠叠的恩……”
这,就是她口口声声“迟早”的原因。
因为侍女难报主家恩啊……
花语妙目流转:“现在我才真正相信,眼睛看到的,真不一定是事实。”
发出这声感慨时,妙目投向了刘纤微。
这句话,她似乎是自身的感叹,又似乎是对刘纤微的某种劝告。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事实。
他人口中传来的,更加具有不确定性。
你对欧阳奕的固有印象,是不是也得变一变?
刘纤微心头说“无感”那肯定是假的,但她依然保持沉默……
倾城可不知道这个昨天才第一次见的刘纤微是什么来头,更不知道她跟欧阳奕之间的那点破事,她今天来,是有目的的:“花语,你当日曾有意买下《声声慢》原稿,现在可还有意?”
花语眼睛一亮:“他……愿意卖?”
“是的,他需要钱,有意卖,原本已经在前往万宝斋的路上,小妹担心姐姐留下遗憾,劝他等一等,跑来先问问姐姐要不要。”
花语大喜:“他在何处?”
“在那边!”倾城手轻轻一指,指向金水河的一段堤。
那里,叫白鹿堤。
它上方的这段金水河,叫白鹿溪。
是从京城最高学府白鹿书院流出来的。
“婉儿!”花语道。
“在呢!”一个丫头一步踏出。
“持我的贴子,请欧阳公子过来!”
“是!”
小婉立马出阁。
刘纤微心头微微不安。
在她家中,她第一次见到他,她丝毫没有掩饰对他的轻视。
他在雨夜回眸,看到了她身在长廊之上的孤傲,想必也读懂了这份轻视。
她以为从此以后,两人不会再见。
但今日,身在解语阁,他却马上就会来……
一缕声音传入她的耳中:“不想在这里见到他?”
刘纤微不会传音入密,若有若无地点头。
“那你到侧房看会书……”
刘纤微起身,夹着书本去了侧房。
这解语阁看着不大,其实后面的空间还是蛮大的,在侧房里,可以躲在窗帘后面,看到这解语阁中的一切。
倾城丝毫不以为意。
她眼中,自始至终也没有多少刘纤微的影子,刘纤微离开,丫头婉儿去请客了,解语阁中只剩下她与花语,正好!
倾城身子微微前倾:“我还有一个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