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一共有十九辆车,能动的只有三辆。
秦策检查完发动机,给出一个很不鼓舞人的结论:“三辆加起来,正好够它们各自坏一次。”
贺鸣从校车底下钻出来,脸上两道机油:“没关系,我修东西讲究机会均等,可以让它们一起坏。”
他没有驾照。
郑北有,却只开过装甲车。艾萨克会开右舵车。钟楼队的机械师会修悬浮艇,面对烧柴油的老公交,像名外科医生被请来给锅炉拔牙。
孩子们仍在排队。苏晚照把保温毯分给最小的一批,孩子接过后没有裹自己,而是先盖住书。她蹲下来讲了两遍,人比书怕冷。小女孩认真听完,把毯子一半裹书,一半裹脑袋,自认为处理得十分公平。
林夜查看纸条。林川留下的电路接法不属于雪城,也不是现实技术,更像把空间坐标当导线。秦策照着接,发动机发出一声咳嗽,车灯亮了,街尾却同时少了一栋楼。
燃料不是柴油。
车在烧城市剩余的空间。
每开一公里,身后便有一段街区从世界中消失。北门距离七十六公里,三辆车全速行驶,足够把学校和半座档案馆烧没。
系统提示又弹出来:
【建议舍弃非必要历史场景。】
“它连拆迁补偿都不提。”贺鸣说,“不像正规单位。”
林夜让所有队伍停火,也不许发动第二辆车。他沿司机记忆走到车尾,在底盘内侧摸到一排凹槽。那里原本应装某种方形能源块,现在空了十九格。
艾萨克看见一个成功结果:把孩子按系统筛选送走,车辆恰好到北门。他没有隐瞒,但把自己看见的画面说得很清楚——抵达镜头里只有四十二个孩子,没有车后消失的东西。
“成功未来又在裁画面。”他说。
林夜问最前面的男孩:“老师让你们抱书,只是为了带走吗?”
男孩摇头:“上车后要放到座位下面。”
他们拆开一个座椅。底下正是一条与书本等宽的插槽。
书不是货物,也是燃料。
一册完整的人生能让车行驶六百米。把一千多册历史烧完,恰好抵达北门。系统把这叫撤离文明核心,实际是让文明用自己的记忆买一张单程票。
没人愿意试。
贺鸣却抱来一本空练习册,塞进插槽。发动机没响。他在封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三行:七岁炸过厨房,十四岁炸过校墙,二十一岁炸过巴别机场,均非主观故意。
车灯亮了一格。
“新记忆也算。”许观澜明白了。
所有队员开始写。没有纸的人写在绷带、地图背面和处罚通知上。郑北写第一次实战,秦策画家乡坐标,苏晚照记下医院里每个没能救回的名字。艾萨克的队员也交出记忆,没人挑好看的部分。
一页纸只能跑几米,远远不够。
孟响在现实频道听完,问:“直播记忆算吗?”
三分钟后,全球直播间临时变成投稿箱。观众写下今天吃的早餐、初恋的名字、欠老板的一句抱歉,还有一位老人在病床上口述自己种了四十七年苹果。
语言核心把文字压成一页页临时记忆,雪一样落进车厢。
第一辆公交轰然启动。
贺鸣坐进驾驶位,认真摸索半分钟,问:“刹车是哪个?”
孩子们沉默地看着他。
郑北把他从驾驶位拎下来,自己坐下。贺鸣不服,说爆破手对停车有独家理解,只是通常停得比较散。
他们以为道路问题解决了。
公交开出第一个街口,雪地突然拱起。几十个由路牌、门窗和模糊人脸拼成的东西追了上来。它们每抓住一页投稿,那段记忆便从纸上和投稿者脑中同时消失。
世界不只要烧掉历史。
还有东西专门吃人记得的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