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推开阻止他的亲兵,那一推之力依旧让一个壮实的亲兵踉跄了好几步。
他抓住戚继光手臂的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这大概不是他的感受,而是这具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十年的追随,十年的信赖,戚继光对于亓官玉来说,不仅仅是一个上级,更是父亲、老师、信仰。
“大帅,圣旨上……到底说了什么?”亓官玉嘶哑的声音特别的急切。
戚继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革职,回籍听勘。不许带一兵一卒。”戚继光的声音很平静。
“不许带一兵一卒?”亓官玉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忽然变了。
他担心的事情终于到了!历史就是历史,并没有改变轨迹。
戚继光微微一愣,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亓官玉自己也察觉到了这一瞬间的异常。他迅速收敛了情绪,垂下眼睛,低声道:“大帅,朝廷……朝廷这是要卸磨杀驴啊!”
“胡说!”
戚继光松开他的手臂,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大声道:
“朝堂之事,你不懂。张阁老已经故去,皇上要清算,总要有人担责。我戚继光受阁老知遇之恩,为他担些干系,也是应当的。”
“应当的?”亓官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大帅,您为朝廷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伤疤!如今因为张阁老死了,因为您是张阁老的人,就要把您一脚踢开,连一个兵都不许带——这也是应当的?”
“亓官!”
戚继光猛地转过身,厉声喝道:“住口!”
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大堂里轰然作响。那是他在战场上号令千军的声音,是让倭寇闻风丧胆的声音,是让蒙古骑兵止步不前的声音。
亓官玉被这一声吼震得身体微微一颤,但他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直视着戚继光的眼睛。
四目相对。
戚继光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亓官玉的眼睛。这双眼睛他看了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忠诚、勇敢、单纯,像一条养了十年的忠犬的眼睛。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里面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高烧带来的迷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沧桑?不,不仅仅是沧桑。那是一种超越了这双眼睛主人应有阅历的东西,是他不熟悉的东西。
戚继光的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亓官,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丝威严。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个装了圣旨的木匣,放在掌心,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他望着大堂外面的沥沥细雨,慢慢的说道:
“我戚继光十六岁继承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到今天,整整四十二年。这四十二年间,我打过仗,练过兵,修过城,造过炮。我见过倭寇屠村之后满地的人头和剖开的孕妇肚子,也见过蒙古骑兵在长城外面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张居正,不是为了朝廷,甚至不是为了皇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但又下定决心。
“…是为了这大明江山,为了这江山底下的百姓。”
亓官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突然觉得,历史书也许写错了,这些忠臣并不是愚忠。
“如今朝廷要我走,我就走。朝廷不许我带兵,我就不带。我戚继光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造反?”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苦涩?是嘲讽?还是某种超越了个人的豁达?
“我若造反,这三十年的名声,就全毁了。我一手创建的军队,就会成为叛军,被朝廷剿灭。我曾经保护过的百姓,就会因为我而再次陷入战火。亓官,你说——我戚继光,能这么做吗?”
亓官玉沉默了很久,他多少明白了戚继光的心思。
可是,对于这个破烂朝廷,他并没有多少好感。
“大帅!”他终于开口了。
“您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流泪。
“可是您走了以后呢?那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呢?亲兵营三百二十七个兄弟,蓟镇跟过来的老底子,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您干的?您被革职了,他们怎么办?裁撤之后,他们没有军籍,没有粮饷,没有安家费。大多数人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回到地方上,要么沦为盗匪,要么被仇家找上门来——大帅,您想过这些吗?”
戚继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亓官的话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最软的那块地方。
亓官玉继续说道:“大帅,我知道您不会造反。我也不是来劝您造反的。我只是——”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戚继光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在他背上轻轻拍打。
“你先回去休息。这些事情,等我走了以后,再说!”戚继光的声音里带着心疼。
亓官玉直起腰来,摇了摇头。
“大帅,我不需要休息。”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正在发高烧的病人。
“您只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您走后,那些被裁撤的兄弟,我能不能带走?”
戚继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低头看着亓官玉,目光中有惊讶,有陌生,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期待?
“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亓官玉直起身来,与戚继光对视。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戚继光看不懂的东西。
“岭南。就留在岭南。哪里也不去!”
戚继光皱起眉头道:“岭南瘴疠之地,穷山恶水,你带一群被裁撤的老兵留在岭南做什么?”
亓官玉没有出声。
他不能说真话。他总不能说“我要在这里建化工厂、炼钢炉、兵工厂,然后用现代炸药炸出一片天下来”。
想了想,他继续说道:
“大帅,我只是不想让这些跟着您出生入死的兄弟流落街头、死于非命。岭南虽偏,但总归是大明的土地。只要肯出力,总有一口饭吃。”
戚继光盯着他看了很久,他并不是很相信亓官玉的话。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亓官,你变了!”他轻轻地说了一句。
亓官玉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几天高烧,烧得你说胡话,我让人去看了你几次。军医说你几次都像是要断气了。”
戚继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不过,话锋一转道:
“但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虽然虚弱,却比从前更加……沉了。”
“沉”这个字用得很奇怪。不是“沉稳”,不是“深沉”,就是简简单单一个“沉”字——像是一个人往身上绑了铁块,沉甸甸地坠下去。
亓官玉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戚继光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你想带人走,我不拦你。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他郑垂说道。
“谨听大帅教海!”
“第一,不许造反。不管遇到什么事,不许扯旗造反。大明的天下还没到该亡的时候,你们就算有一百个人,一千个人,也翻不了天。造反只有死路一条,还会连累无数无辜的百姓。”
亓官玉点头道:“我记住了。”
“第二,不要滥杀。你们都是当兵的人,手上有刀,心里有火,但刀是杀敌的,不是杀民的。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不要对百姓举刀。”
“我记住了。”
“第三——”戚继光停顿了一下,神色有些沉重。
“如果有一天,朝廷需要你们——我说的是如果——你们要回来!”
亓官玉愣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可能。但万一呢?”
戚继光的目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亓官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近乎于释然的、坦荡的微笑。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地弯下腰,双手抱拳,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
“大帅教诲,亓官玉铭记在心。”
戚继光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一拍的力量很大,亓官玉虚弱的身体晃了晃,但还是稳住了。
“去吧!”戚继光说,声音带着几乎听不出来的不舍。
三天后,戚继光离开了广州。
没有仪仗,没有护卫,没有送行的队伍。他只带了一个老仆,骑着一匹瘦马,从总兵府的角门悄无声息地出去,沿着越秀山下的小道,一路向北。
临行前,他将自己积攒的俸禄分成了两份。一份托人带回山东蓬莱给妻子王氏,另一份——一共一百二十两银子——让人转交给了亓官玉。
亓官玉接到银子的时候,正躺在一张竹椅上,在亲兵营的院子里晒太阳。岭南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了,但他身上还裹着一条薄被,脸色苍白如纸。
送银子来的是吴惟忠。这位跟随戚继光二十多年的老将,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刚哭过。
“大帅让我转交的。让你用这些银子安顿好弟兄们。”
吴惟忠将那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亓官玉身边的小桌上。
亓官玉看着那个布袋,沉默了很久。
一百二十两银子。
按照明朝中后期的物价,一两银子大约可以买两石大米——也就是三百多斤。一百二十两,就是三万多斤大米。如果只是养活几十个人,勉强能撑一年。养活三百人,支撑不了几个月。
但如果要做更多的事,这点银子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吴将军,大帅走了?”
“走了。天不亮就走的,不让任何人送。”
亓官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吴惟忠站在那里,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这是四月里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榕树的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亓官玉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打在脸上的温热。
他在想事情。
一百二十两银子。三百二十七名被裁撤的亲兵——其中一百多人是蓟镇跟过来的老底子,各个能征善战,对戚继光忠心耿耿。剩下的两百多人是在广东招募的,虽然不如北方老兵那么精锐,但也是经过戚继光亲手训练的,放在任何地方都是一等一的兵。
三百二十七个人。他需要养活他们。他需要找到一个地方安顿他们。他需要找到一条出路——不是当土匪,不是当盐枭,不是给豪强当护院,而是一条真正的、能够让他们体面地活下去的出路。
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一时间,亓官玉的头都大了。
但不管怎么说,他当先要做的事情,便是盘盘家底——他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刀,多少马,多少银子。
他睁开眼睛,从竹椅上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里有一种上位者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亲兵从院门口小跑过来。
这少年十七八岁年纪,黑瘦黑瘦的,一双眼睛又圆又亮。
他叫阿旺,是广东本地人,去年才补进亲兵营的,负责给亓官玉牵马打杂。
“队长,您叫我?”
“阿旺,去把各哨的哨长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阿旺愣了一下,迟疑道:“各哨的哨长?全部?”
“全部。”
“可是……队长,您的身体——”
“去!”
阿旺不敢再多说,转身跑了。
亓官玉慢慢站起身来,扶着竹椅的扶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湿漉漉的空气中,带着花香和草木的清香。
这味道他熟悉的,他上一世读大学也是在这座城市。
他笑了,但却是苦笑。
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化工工程师,穿越到了四百多年前的明朝,成了戚继光的亲兵队长。他的面前是三百二十七个被裁撤的老兵,口袋里只有一百二十两银子,脚下是瘴疠横行的岭南大地。
而他要用这些,去撬动一个时代。
这听起来像一个疯子的呓语。
但他不疯。他是亓官玉——一个在化工行业摸爬滚打了八年的工程师,一个懂得如何从矿石中提取金属、从空气中捕捉氮气、从海水中分离出纯碱的人。他知道硫酸的制备工艺,知道硝酸的氧化方法,知道如何用硝石和硫磺制造出比黑火药强大几十倍的炸药。他知道水泥的配方,知道玻璃的熔制工艺,知道如何建造一座高炉来冶炼钢铁。
他知道的太多了。
多到足以改变一切。
亓官玉站在亲兵营的院子里,头顶是岭南四月的烈日,脚下是泥泞的红土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腰间挂着一柄磨得发亮的腰刀,瘦削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股子豪气油然而生。
“横刀岭南。”他低声说了四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又说了四个字,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像是一个誓言:
“斩断伪史。”
西方世界的崛起,始于大航海时代,始于对美洲白银的掠夺,始于对亚洲殖民地的建立。而这一切的背后,是技术的支撑——航海技术、军事技术、冶金技术、化工技术。
而一切技术的源头居然是西方学者无法自圆其说的几个孤证。
他要让华夏帝国在十六世纪末就拥有十九世纪的工业能力。
他要让郑和下西洋的宝船舰队,装上钢铁装甲和蒸汽机。
他要让戚继光的车步骑合营,配上硝化甘油炸药和线膛后装炮。
他要让这个古老的帝国,在西方列强还拿着冷兵器在欧陆厮杀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工业文明的巅峰。
这就是他的计划。
疯狂吗?疯狂。
但每一个改变时代的人,在做出改变的那一刻,都被认为是疯子。
亓官玉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刀柄上粗糙的皮革纹路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手可及的痛感。
“来吧。”他对那个即将到来的时代说。
院门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各哨的哨长们到了。
亓官玉整了整衣襟,大步走向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