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带着马如龙和几个老兵,驾着一艘从茭塘司租来的小船,沿着洛溪河上行,进入珠江,再转入市桥水道,来到了番禺县最大的糖业集散地——市桥墟。
市桥墟是番禺县茭塘司和沙湾司交界处的一个大集市,每月逢二、五、八开墟。四月十二这天正好是墟日,珠江三角洲各地的商贩云集于此,人声鼎沸。
亓官玉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头戴斗笠,脚踩草鞋,看上去和普通的农民没什么区别。但他的军人气质,高高的身材,还是让他在一群弯腰驼背的农民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找到了一个糖商,询问价钱。
“黑糖,三钱银子一石。”糖商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绸缎袍子,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脸不耐烦。
“如果我要一百石呢?”亓官玉问。
糖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折扇停了一下,有些狐疑地冋道:“一百石?你要那么多黑糖做什么?”
“做生意。”亓官玉没有多解释。
“一百石的话,可以算二钱八分一石。”
“二钱五分。”亓官玉还价。
“讲笑咩?”糖商瞪大眼睛喊了一声。
接着毫不松口:“二钱五分?你当是收烂菜叶子呢?”
亓官玉没有还价,转身就走。这是他上一世在服装摊买衣服的经验。
他走了三家,问了一圈,最终在一家最大的糖行——广源昌,谈定了价格。广源昌的掌柜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人精。
“二钱六分一石,一百石共二十六两。”
陈掌柜拨拉着算盘,一脸苦相说:“哥哥仔,这个价已经是蚀本赚吆喝了。今年的糖成色好,运到北方去能卖到五钱银子一石,我卖给你二钱六分——”
“我要三百石!”亓官玉打断了他,笑一笑说道。
陈掌柜的算盘珠子“啪”地停住了。
“三百石?”陈掌柜不相信的问了一句。
亓官玉没有迟疑,点点头道:“三百石。分三批交货。第一批一百石,三天后送到洛溪浦。第二批一百石,十天后。第三批一百石,二十天后。货到付款,现银结算。”
说完,亓官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那是戚继光留给他的最后家底,一共七十八两。
这银子真的是不禁花,这几天买点大米、青菜、骨头、木料、竹子、席子,又是几十两不见了。
他把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这是定金。”
陈掌柜看着那十两银子,又看了看亓官玉,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洛溪浦?那个地方……你是疍民?”
“不是。我是一群脱籍老兵的领头。”
亓官玉没有隐瞒,出来做生意,诚信比什么都重要,商人之间的信任来自于透明。
“我们是戚总兵手下被裁撤的亲兵,现在在洛溪浦落脚,打算做点糖的生意。”亓官玉又解释了一下。
陈掌柜的表情变了。
戚继光的名号在广东,尤其是在番禺、新会、东莞这些沿海县份,有着特殊的分量。几年前倭寇肆虐的时候,正是戚继光的水师在珠江口几次大捷,才保住了这些地方不被倭寇屠戮。
“戚总兵的人?”陈掌柜的语气客气了几分,又问道:“戚总兵……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回山东了。”亓官玉简短地说。
陈掌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可惜了,可惜了。戚总兵是好人啊。当年倭寇打到市桥墟,我的一家老小都躲到了大夫山上,是戚总兵的兵在珠江口堵住了倭寇的船,我们才捡回一条命。”
他不再犹豫,把柜台上的十两银子收好,拿出一份契约,刷刷几笔写好,递给亓官玉。
“三百石黑糖,二钱六分一石,分三批交货。货到付款,现银结算。客官,你看看对不对?”
亓官玉接过契约,仔细看了一遍,他前世的合同审阅经验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后,签了字,按了手印。
走出广源昌的时候,马如龙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三百石?我们哪来那么多银子?”
“有。”亓官玉自信满满地说。
“可是第一批一百石就要二十六两银子,这几天人吃马嚼的,我们……”马如龙脸都快急白了。
“我说了,会有的。”
亓官玉加快了脚步。他需要在三天之内筹到几十两银子,不仅仅是交付货款,他还要买其他的东西:石灰、骨头、陶罐、滤布、竹筐、铁锅……
他需要至少五十两银子。
而他身上只剩下六十八两——但那六十八两要用来支付第一批粗糖的货款,不能动。
怎么办?
亓官玉站在市桥墟的街头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脑子飞速运转。
他忽然看到了一个卖酒的小摊。
一个念头闪过。
“马哨长,这附近有没有酿酒的地方?”他问道。
马如龙一愣,问道:“酿酒?你是说酒坊?”
“对。用糖蜜酿酒的那种。”
“有啊。”马如龙指着东边。
“市桥墟东面有个酒坊,叫‘永丰酒坊’,专门用糖寮剩下的废糖蜜酿烧酒。那种酒便宜得很,一文钱能买一大碗,就是味道难喝,苦得很,只有穷苦人家才喝。”
亓官玉的眼睛亮了,这就是他的银子来源处。
“带我去。”
永丰酒坊是个小作坊,就在市桥墟东面的一条巷子里。门面破破烂烂,一股酸腐的酒糟味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酒坊的老板姓黄,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满脸酒刺,一开口就是一股酒气。
“废糖蜜?”黄老板听到这个词,昏浊的眼睛一亮。
“你要买废糖蜜?”
“有多少?”亓官玉问。
“大把!几多都有!”
黄老板苦着脸说:“今年糖寮榨了那么多糖,废糖蜜堆得像山一样。我用了一部分来酿酒,但酿出来的酒又苦又涩,卖不出去。剩下的废糖蜜没处放,都倒进河里了——唉,官府还不让倒,说污染了河水,鱼都死了,上个月刚被罚了五钱银子。”
亓官玉心中暗喜。废糖蜜在这个时代是垃圾,在他的眼里却是宝藏。
废糖蜜中含有大量的蔗糖、葡萄糖和果糖,大约50%左右的总糖分,此外还有氨基酸、有机酸、维生素和矿物质。
用废糖蜜发酵制酒精,是十九世纪以后才大规模应用的工艺,其原理极其简单——酵母菌将糖分转化为乙醇和二氧化碳。
而发酵后的残液——发酵醪液经过蒸馏提取酒精后剩下的釜底残液,里面富含谷氨酸。谷氨酸是味精谷氨酸钠的核心原料。味精的提取工艺稍微复杂一些,但原理也不难:用盐酸将谷氨酸从发酵残液中沉淀出来,再用氢氧化钠中和,得到谷氨酸钠。
盐酸和氢氧化钠,他都能自己造。
但那是下一步的事。现在,他只需要废糖蜜。
“黄老板,你的废糖蜜,卖给我。”亓官玉大大咧咧地说。
黄老板眼皮动了一下,小心问道:“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喂猪。”亓官玉随口扯了个谎。
“我在洛溪浦开了个养猪场,废糖蜜拌糠,猪爱吃。”
这个理由在明朝是说得通的,确实有人用糖蜜喂猪,虽然不普遍。
黄老板将信将疑,但能有人把垃圾买走,他求之不得。
“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现在库房里大概有两百多桶——每桶约五十斤。你要的话,全部拉走。”
“什么价?”
黄老板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他从来没卖过这东西,实在不知道该定什么价。
“一桶……十文钱?”
亓官玉差点笑出声来。十文钱一桶,五十斤废糖蜜,里面含有至少二十五斤的糖分——这些糖分如果全部发酵成酒精,可以得到大约十五斤的95%乙醇。
十五斤酒精在这个时代的价值——至少一两银子。
而成本呢?十文钱。
但他没有笑。他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道:“十文太贵了。五文。”
“五文?!”黄老板瞪大了眼睛,大叫道:“你怎么不去抢?要我白送呢?”
黄老板额头上青筋暴起,就差跳脚骂了。
亓官玉不理他,生急嘛,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各种话语、各种动作都是表演性质的。
“黄老板,你这东西本来是垃圾,倒进河里还要被官府罚款。我帮你拉走,你应该付我钱才对。我给你五文钱一桶,已经是看在大家是邻居的份上了。”亓官玉亳不示弱,也大声说道。
黄老板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最终,双方以六文钱一桶的价格成交。两百三十桶废糖蜜,一共一千三百八十文,约合一两四钱银子。
亓官玉付了钱,让马如龙去找船,把这些桶装上船,运回洛溪浦。
马如龙全程一脸懵逼,这垃圾也要,怕是高烧未退,脑袋瓜子真烧坏了。
“亓官,…不,掌柜的,”他已经开始改口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先是买粗糖,又是买骨头,现在又买这些……这些糖渣子。你是要开糖坊还是开酒坊?”
“都是。”亓官玉神秘的说。
马如龙摇了摇头,懒得再问。他已经习惯了。
反正大帅交代了,全听亓官的。
自从亓官玉烧了那场高烧之后,他就变得让人看不懂了。但他的每一个决定,虽然看起来荒唐,仔细想想又似乎有某种……逻辑?
马如龙不知道那叫什么。在后世,人们管那叫“系统性思维”。
回到洛溪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但营地并不安静。
赵大河带着一百多个人,已经在高地上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杂草被砍光,灌木被连根拔起,地面被平整过,还用石磙子压实了。空地中央,几十根粗大的松木柱子已经立了起来,那是未来仓库的骨架。
孙铁柱带着几个人在溪边垒了一座砖窑,不是烧骨炭的小窑,而是一座真正的砖窑。
番禺的河泥富含铁质,烧出来的砖呈红褐色,质地坚硬。他们从溪边挖了粘土,和了水,用木板做了砖模,晒了几百块砖坯,已经在窑里烧了两天一夜。
沈铁带着一队人在溪边挖了一口井。
不过,也不能算是井,是一个蓄水池。他们把溪水引过来,用石块和粘土砌了一个三丈见方的水池,池底铺了一层细沙和碎石,作为简易的过滤系统。这样既能保证用水的稳定,又能初步净化水质。
林泗带着几个人在河岸边搭了一个简易的码头。就是几根粗木桩打入河床,上面铺上厚木板,虽然简陋,但足以停靠小船。
必须承认,戚继光训练的兵确实是不简单,平日里扎营搭寨,都是自已砍伐木头,挖掘壕沟,这帮人早已经锻炼出来了。
现在,给自己建住地,更是一点不含糊。
周世杰在清点和登记物资——每一把刀、每一口锅、每一两银子,都记录在案。他的账本写得工工整整,收支两条线,一目了然。
亓官玉站在营地中央,环顾四周。
一天的时间,这片荒地已经变了模样。
他想起了前世在南方理工大学读书时,教授在“工程项目管理”课上讲的一句话:“一个项目的成败,不在于你有多少资源,而在于你如何组织资源。”
三百二十七个训练有素的士兵,是最好的施工队。他们有纪律、有体力、有执行力,而且——他们不需要工资。至少在亓官玉兑现承诺之前,他们只需要吃饱饭。
而吃饭的问题,暂时解决了。周世杰用剩下的银子在附近的村子里买了十几石大米、几担咸鱼和一些蔬菜,够全营吃上半个月。
半个月。他需要在半个月内见到回头钱,一切都会变了。
时间紧迫。
亓官玉把六位哨长叫到一起,在篝火旁开了第一个“经营会议”。
“我们的计划分三步走。”亓官玉在地上画了三道横线。
“第一步——精炼白糖。这是我们的启动资金。三百石粗糖,经过精炼后可以得到约两万斤白砂糖。按照广州城的市价,每斤一钱银子,总价值两千两。扣除成本,粗糖七十八两、骨炭材料十两、人工和运输二十两,这净利润接近一千九百两。”
没有人说话,是他们不知道说什么。一千九百两,这是真的吗?
六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亓宫玉,都是一个意思,真特么能瞎扯!
周世杰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他抬起头,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一千九百两?”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就……就三百石黑糖?”
“对。”亓官玉说。
“但这需要时间。精炼一炉糖需要三天,我们的小规模试验成功后,才能大规模生产。第一批白砂糖最快也要十天后才能上市。”
“第二步,酒精。用废糖蜜发酵蒸馏制酒精。酒精的市场比白糖更大,伤口消毒、调制烈酒等等都有需求。而且酒精的利润率比白糖更高,因为原料几乎是白捡的。”
他指了指从永丰酒坊拉回来的那些桶。
“两百三十桶废糖蜜,花了不到一两半银子。如果全部发酵蒸馏,可以得到大约三千斤酒精。酒精怎么卖?我还没想好。但就算按烧酒的价格卖——每斤二十文——也是六十两银子。六十两对一两半,差不多四十倍的利润。”
篝火旁一片寂静。六位哨长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已经从“不信”变成了“震撼”。
“第三步,……
。”亓官玉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第三步先不说。等前两步走稳了再说。”
六位哨长伸长了脖子,没有等到“第三步”是什么。
他没有提味精。味精是杀手锏,不能太早暴露。而且味精的提取需要盐酸和氢氧化钠——盐酸需要硫酸和食盐,硫酸需要硫磺和硝石——这些都需要时间、设备和原料。
一步一步来,急也没屁用。
“明天,我们先做小规模的精炼试验。成功了,再放大。”亓官玉说,语气和神态已经有了小领导的风范。
“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还不信我。没关系。明天,我当着你们的面做一炉白糖。如果做不出来,我亓官玉把自己塞窑里炼了。如果做出来了……”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又猛地向上一翻。
“你们跟着我,把这岭南的天,翻过来!”
赵大河第一个把手搭了上去。然后是林泗、沈铁、孙铁柱、马如龙。最后是周世杰——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也把手搭了上去。
七只手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