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不知道的是,他的白糖和药酒一面市,就已经落入了一些人的眼中。
这些人不在广州城的街面上,不在番禺的集市里,不在澳门的商馆中。他们藏在广州城西一座深宅大院的背后,藏在一条条看不见的贸易线路的节点上,藏在朝堂与江湖之间的灰色地带。
陈家。
广州陈氏,表面上看不是什么显赫的门阀。他们不建牌坊,不捐功名,不在人前招摇。广州城的百姓知道城西有一片大宅子姓陈,但不知道宅子里住的是什么人;知道陈家在广州、漳州有几间商行,但不知道这些商行不过是冰山一角。
陈家的生意,从来不在明面上做。
他们以入股控制为主。广州十三行里,至少有三家的背后是陈家的银子;漳州月港的对外贸易中,至少有一半的船只有陈家的股份。他们不直接经营,而是把银子投给那些有本事、有门路的商人,占三成、五成、七成的股,然后坐在家里等着分红。
陈家控制的贸易路线,遍布半个地球。
往东,是日本。陈家的船队从漳州月港出发,经琉球,抵长崎,运去丝绸、瓷器、白糖,运回白银和铜。日本的白银,是陈家最重要的财源之一。
往南,是东南亚。陈家的商船穿行于吕宋、爪哇、马六甲之间,与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荷兰人做交易。陈家在马尼拉有自己的代理人,在巴达维亚有自己的仓库,在马六甲有自己的船厂。
往西,是泰西——欧洲。陈家不直接去欧洲,但陈家的货物去。白糖、丝绸、瓷器,通过澳门的葡萄牙人,经好望角运往里斯本,再分销到整个欧洲。陈家的白糖,到了欧洲价比白银。
而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个更隐秘的、更不可告人的生意。
销赃。
二十年前,闽粤沿海最大的海盗头子吴平,是陈家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吴平劫掠商船得来的赃物,通过陈家的渠道销往各地,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吴平需要武器、火药、情报,陈家给他提供。
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海盗负责抢,陈家负责卖。各取所需,相安无事。
嘉靖四十四年,戚继光和俞大猷联手剿灭了吴平。吴平的船队被击溃,部众死伤大半,吴平本人逃往安南,不知所终。
但陈家没有倒。
陈家的当家人陈翀,在吴平覆灭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切割。所有的账目、信件、人证,全部销毁。朝廷查不到任何陈家与吴平往来的证据。陈家依旧是广州城里那个“安分守己”的商人家族,依旧是番禺县衙、广州府衙、广东布政使司的座上宾。
陈翀今年五十四岁。他身材不高,偏瘦,面容清癯,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常穿一件月白色的道袍,看起来像个与世无争的读书人。
但他的一双眼睛,从来没有停止过观察。
亓官记的白糖出现在广州市场上的第一天,陈翀就知道了。
不是因为他派人去盯着市场,他根本不需要。他的信息网络遍布广州城的每一个角落。怀远驿的牙人、十三行的掌柜、码头的脚夫、茶楼的说书人等等,都是他的耳目。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当天传到他耳朵里。
“比雪还白的糖。”陈翀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茶。他的手停了一下,茶杯悬在半空中。
“比雪还白?”他问。
来报信的是陈家的管家陈安,五十多岁,跟在陈翀身边三十年,是陈翀最信任的人。
“是。老奴亲眼看过。不是普通的白,是雪白。福建的雪糖跟它比,像是黄泥巴。”陈安的声音带着些许慌张。
陈翀放下茶杯,轻轻地捋一捋长须,脸色平静。
“货从哪里来的?”他不动声色地问道。
“番禺。茭塘司,洛溪浦。做糖的人叫亓官玉,原来是戚继光的亲兵队长。戚继光被罢职后,他带着三百多个被裁撤的亲兵,在洛溪浦落了脚,开了糖坊。”陈安说的简洁明了。
“戚继光的人。”陈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是。”
陈翀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陈家的后花园,假山、池塘、亭台、花木,错落有致。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荷叶间缓缓游动。一切都安安静静,岁月静好。
但陈翀的心里,一点也不安静。
亓官记的白糖,比他见过的最好的白糖还要好。这种糖一旦大规模上市,整个白糖市场都会被重新洗牌。福建的雪糖、台湾的洋糖、交趾的白砂糖——都将被淘汰。
而陈家,是福建雪糖最大的经销商之一。
“陈安,去查。查清楚这个亓官玉的底细。他有多少人,多少银子,多少货。他的糖是怎么做出来的,原料从哪里来,销路往哪里去。还有……”
他顿了一下,略略思考。
“特别是,他跟戚继光的关系,到底有多深。”
陈安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陈翀一个人。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戚继光。
这个名字,在陈家是一个禁忌。
二十年前,如果不是戚继光和俞大猷联手剿灭了吴平,陈家的海上生意至少能再扩大三倍。吴平虽然只是个海盗,但他的船队控制了从福建到广东的整条航线。有吴平在,陈家的货船在海上畅通无阻,没有任何人敢动。
戚继光来了。三个月。吴平就完了。
陈翀永远记得那一年——嘉靖四十四年。他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亲眼看着自己花了十年时间搭建起来的海上网络,在戚继光的战船和火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碎裂。
从那以后,陈家就再也没有碰过海盗生意。
至少表面上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