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洛溪浦已经是傍晚了。
亓官玉没有去吃饭,直接进了议事厅,把六位哨长全部叫来。周世杰、赵大河、林泗、沈铁、孙铁柱、马如龙。
六个人到齐后,亓官玉把陈翀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议事厅里安静了很久。
赵大河第一个开口道:“五千两买三成股份?他打发叫花子呢?亓官记一个月就赚不止五千两!”
“不是银子的事,是控制。陈家想通过入股,慢慢蚕食亓官记。三成股份只是开始。等他们进来了咱们的议事厅,他们就会一点一点地扩大股份,一点一点地安插人手,一点一点地把亓官记变成陈家的产业。”周世杰沉思着说。
“所以,不能答应。”林泗难得地开了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能答应。”沈铁说了两个字。
孙铁柱没有说话。他把怀里那尊刻好的关公像拿出来,放在桌上,面朝亓官玉。关公像已经刻完了,每一刀都精雕细琢,连胡须都根根分明。关公的眼睛微微眯着,不怒自威,像是在说——“你自己看着办。”
亓官玉看着那尊关公像,沉默了片刻。
“不会答应!但也不能直接拒绝。”他说道。
“为什么?”马如龙问。
“因为陈家不只是陈家。”亓官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在广州城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说:
“陈翀朝中有人。如果我们直接拒绝,他可能从官面上动手。地契、税赋、劳役……,随便找一样,就能让我们焦头烂额。”
“那怎么办?”赵大河问。
“拖。拖着不答应,也不拒绝。拖到我们足够强大,拖到陈家不敢动我们。”亓官玉说。
“怎么才算足够强大?”
亓官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广州城移到珠江口,从珠江口移到澳门,从澳门移到万山群岛。
“第一,把新兵练好。两百个护院,三个月之内要能打仗。第二,扩大味精的生产。广州城剩下的十家潜在客户,一个月之内全部签下来。第三——”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
桂阳。
“第三,我要出一趟远门。”
六位哨长面面相觑。
“去哪里?”
“桂阳。顾宪成说,桂阳有铁矿。”亓官玉转过身来,面对大家说道。
九月十五,洛溪浦营地。
周世杰在账房里算了一整天的账。他把亓官记的资产和负债列了一张清单,反反复复算了三遍,确认没有算错之后,把清单递给了亓官玉。
亓官玉接过清单,扫了一眼。
现金:白银三千二百两。库存白糖:一万二千斤,折银一千八百两。库存酒:折银六百两。库存“百味鲜”:一百斤,折银……,暂不计入,因为还没卖。固定财产:寨墙、木屋、码头、灶台、陶缸、铜锅、虎蹲炮——不计入,因为不能卖。
总财产:约五千六百两。
负债:无。
亓官玉把清单放在桌上,又仔细看了二遍。
“五千六百两。够吗?”
“去桂阳买铁矿?”周世杰摇头。
“不够。铁矿不是买一个石头,是买一座山。五千两银子,连个山头都买不下来。”
“不买山。”亓官玉说。
“先去看看。看看那里的铁矿品质如何,看看当地的官府对开矿是什么态度,看看有没有现成的矿场可以合作。如果可行,再想办法筹银子。”
“怎么筹?”
亓官玉想了想。
“味精。味精的利润比白糖高,而且增长快。一个月之后,六家客户的月需求量可能会翻倍。到时候,味精的月收入就能达到一百两以上。半年之后,签下全部十家潜在客户,月收入就能到三百两以上。”
“三百两,一年三千六百两。加上白糖和酒,一年万两以上的利润。”
周世杰边说,手中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着。
片刻后,抬头笑道:“够买一个小矿了。”
“够。但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小矿。我们需要的是一个——钢铁厂。”亓官玉说。
“钢铁厂?”周世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一脸茫然。
亓官玉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夜空。
九月十五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南方的天幕上,将整个洛溪浦营地照得如同白昼。寨墙上巡逻兵的影子拉得很长,码头上停着的小船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远处的洛溪河静静地流淌,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周哨长,明天一早,让马如龙去广州城,再买五百石糙米。让赵大河加大新兵的训练强度。让林泗派更多的探子去珠江口,盯紧吴筠的动向。”亓官玉吩咐道。
“掌柜的,你呢?”
亓官玉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
“我去桂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