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官玉从肇庆回到洛溪浦的时候,带回来一堆好消息:桂阳的铁矿品质好,罗定的煤矿价格低,云浮的硫铁矿储量惊人,肇庆的金利有现成的空地,西江水运便利,顾宪成愿意帮忙。
但这些好消息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一个坏消息砸懵了。
周世杰站在议事厅门口,脸色铁青。他的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掌柜的,出事了。”
“什么事?”亓官玉心里一沉。
“番禺知县把我们租的那五十亩地,卖给别人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亓官玉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刻停滞了。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周世杰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寒意。
“地契。”周世杰把信递过来。
“我们租的那五十亩地,地契是番禺县衙出的,租期二十年。但地契上有一行小字——‘若地主将地出售,租约自动终止’。当初我们没在意,因为那块地是官地,没有地主。但现在,番禺知县把那块地卖给了一个人。”
“谁?”
“陈安。”
亓官玉的手指停住了。
陈安。陈家的管家。
“不只我们那五十亩。洛溪浦周围,从茭塘司到沙湾司,沿河两岸三百多亩地,全被陈家买下了。名义上是陈安的名字,但谁都知道背后是谁。”周世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亓官玉的耳朵里。
亓官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陈家动手了。
不是入股,不是合作,不是官面上的压力——是釜底抽薪。
亓官记的营地在洛溪浦。洛溪浦的土地是租的。租约上有一行小字,当初谁也没在意的那行小字,现在成了勒在亓官记脖子上的绳索。
陈家把营地周围的土地全买下了,就等于把亓官记困在了一个笼子里。往外,扩不了;往内,动不了。洛溪浦的五十亩地,是陈家故意留下的。也不急着赶人,连面都没露。他们就是要让亓官记待在那五十亩地上,哪里也去不了,哪里也扩不了。
亓官玉睁开眼。
“陈翀。”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首诗。
“掌柜的,怎么办?”赵大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议事厅门口,身后是林泗、沈铁、孙铁柱、马如龙。六位哨长全到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愤怒。
亓官玉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不急。”他说。
“不急?!”赵大河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掌柜的,陈家把我们的路堵死了!洛溪浦就这么大,五十亩地,白糖生产线已经占了三十亩,酒坊占了十亩,剩下的十亩住了五百多号人。再想扩大,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
“味精的产量要扩大,需要建新的发酵车间、新的曲房、新的仓库——地呢?没有地!”
“我知道。”
“新兵训练要场地,靶场、操场、练武场——地呢?没有地!”
“我知道。”
赵大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亓官玉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于冰冷的平静。
赵大河把话咽了回去。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上,洛溪浦只是一个小小的点。从洛溪浦往北,是番禺县城;往南,是珠江口;往西,是佛山;往东,是东莞。陈家买下的三百多亩地,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洛溪浦这个点握在了掌心。
但亓官玉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洛溪浦。
他的目光沿着珠江向西移动,经过佛山,经过三水,经过高要——停在了“肇庆”两个字上。
“陈家买下了洛溪浦周围所有的地。……”亓官玉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很。
“但陈家买不下西江。买不下肇庆。买不下全天下。”
六位哨长面面相觑。
“掌柜的,你是说——”
亓官玉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六位哨长。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坚定的、近乎于执拗的平静。
“洛溪浦不要了。”
议事厅里炸开了锅。
“不要了?!”赵大河的声音大得像打雷。
“掌柜的,我们在洛溪浦干了半年!寨墙、木屋、码头、灶台、仓库——花了多少银子,出了多少汗,流了多少血——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换一个地方。”亓官玉说。
他走到桌前,拿起周世杰放在桌上的那封信,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陈家花了多少银子买那三百多亩地?至少两千两。他们为什么要花这两千两?不是为了种地,不是为了建作坊——是为了困住我们。他们把周围的土地全买下来,我们就扩不了。扩不了,就做不大。做不大,就永远是个小作坊。等他们慢慢把我们熬死,亓官记就是陈家的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是被人家勒住了喉咙,随时可置你于死地。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亓官玉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坚定的说:
“他们以为亓官记只能在洛溪浦。他们以为离开了洛溪浦,亓官记就什么都不是。”
他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肇庆”两个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这里。肇庆。西江从城北流过,水路直达广州。肇庆府下辖云浮县,有硫铁矿——做硫酸用的。旁边的罗定直隶州,有煤矿和铁矿——炼钢用的。西江北岸有一片空地,叫金利,地势平坦,紧邻江边,可以建码头、建厂房、建仓库。而且……”
他顿了顿,望着众人道:
“肇庆知府,是顾宪成。”
赵大河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林泗的旱烟悬在半空中,忘了抽。周世杰的笔在手里转了一个圈,然后稳稳地握住了。
“掌柜的,你是说——把亓官记搬到肇庆去?”周世杰的声音有些异样。
“是。”亓官玉说。
“但不是全部搬。洛溪浦留着——白糖和酒的生产线不动,味精的生产线也不动。洛溪浦离广州近,市场在那边,客户在那边,不能搬。但新的生产线——硫酸、钢铁、新式武器——放在肇庆。”
“两个地方?五百多号人,分在两个地方,怎么管?”赵大河皱眉道。
“洛溪浦交给周世杰和马如龙。周哨长管生产和账目,马哨长管市场和对外联络。”
亓官玉转向周世杰,盯着他洗:“周哨长,洛溪浦的担子不轻。五百多号人的吃穿用度,白糖和酒的生产销售,味精的客户维护——你敢不敢接?”
周世杰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敢。”
亓官玉转向赵大河和林泗。
“赵哨长、林哨长,你们两个跟我去肇庆。带一百个老兵、两百个新兵……”
但他随即摇摇头说:“新兵还没练好,带一百个老兵就够了。肇庆那边是荒地,要从头建起。寨墙、码头、厂房、高炉等拉拉杂杂的,全都要新盖。你们两个负责基建和防御。”
“一百个人够吗?”赵大河问。
“不够就招。肇庆本地招人,比广州还便宜。”
亓官玉转向沈铁和孙铁柱。
“沈哨长,你留在洛溪浦,负责味精的生产。孙哨长,你也留在洛溪浦,负责训练新兵。第二批新兵,再招两百人。”
沈铁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孙铁柱没有说话,但他把那尊关公像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面朝亓官玉,像是在说——“关二爷看着你,好好干。”
亓官玉最后转向马如龙。
“马哨长,你负责两边的联络。洛溪浦到肇庆,水路两天,陆路三天。每周至少跑一趟,两边的情况要及时通报。”
马如龙拍了拍胸脯道:“交给我。”
六位哨长领了命,各自去准备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亓官玉一个人。他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张地图,目光落在“肇庆”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陈翀以为把亓官记困在洛溪浦,就能慢慢熬死它。
陈翀不知道的是,亓官玉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在洛溪浦待着。
洛溪浦只是起点。
肇庆,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