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七年，二月下。安南，白藤江。
白藤江边的木架立起来了，很壮观。
不是一座，是五座，沿着江岸一字排开。每座两丈高，木轮子比人还高两倍，轮轴上装着密密麻麻的叶片。江水冲过来，叶片吃水，轮子转起来，吱吱呀呀地响。
亓官玉站在第一座木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木轮，心里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了。
水车这东西，他在金利的时候就想过要做，但金利在西江边，水流太急，水车架不住。白藤江不一样，江水缓，落差小，正是装水车的好地方。陈仲带着登州来的一帮子人干了两个月，画了十几张图纸，废了上百根木料，终于把第一架水车立起来了。
亓官玉一挥手，示意开始。陈仲拉开闸板，江水从水渠冲进来，撞在叶片上，轮子“咯噔”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起来。一开始很慢，慢得能数清楚每一片叶子。水越冲越急，轮子越转越快。吱吱呀呀的声音连成一片，像几百个人同时在拉胡琴。
轮轴带动皮条，皮条带动纺纱机。纺锤飞快地转起来，棉花从指尖抽成细细的纱线，一圈一圈地绕在纱锭上。
陈仲蹲下来捻起纱线看了看，又扯了扯，绷得很紧。
赵大河从炮场赶过来看稀罕，好奇地问：“掌柜的，这东西一天能纺多少纱？”
亓官玉竖起两根手指，神秘的一笑说道：“二百斤！”
“什么？”
赵大河的嘴张开就没合上。二百斤，二百个纺纱女工干一天都纺不出来。这东西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不用发饷，有江水就能转。太神奇了！
亓官玉拍了拍木架，又道：“水力不只纺纱，还能切削金属。把水车的动力用皮条传到切削机器上，机器就能自己转。钢管的膛线不用手工刮了，炮管的镗孔不用手工镗了，火帽枪的零件不用手工锉了。……”
亓官玉慢慢的说着，不仅赵大河眼睛直了，周围的人也是一脸惊奇。
1从佛山来的那十几个铁匠，互相交换着眼色，一拥而上，开始跟陈仲在琢磨水力机器了。
这要是能用水车代替人工，他们的工作可就轻松多了。
但水车毕竟是第一次试运行，木头架子还粗糙，皮条还打滑，但方向对了。
玻璃的事也有了眉目。赵明在炉前守了两个月，眼睛熬红了，手烫了好几个泡。河沙用了十几筐，纯碱烧了几百斤，炉子拆了砌、砌了拆，温度高了炸、低了不成形。
第二十八炉开炉的时候，赵明用铁钳夹出一个通红的圆球，吹了一口气——圆球鼓起来，慢慢变薄，变得透明。赵明把吹管从嘴边拿开，看了看手里那个玻璃泡，没有颜色，没有气泡，薄得能看见对面的手指。
亓官玉接过那个玻璃泡，对着光看。光透过玻璃，手指的影子落在地上，淡淡的，像隔了一层水。
赵明紧张的看着亓官玉，声音微微发颤，问道：“掌柜的，行不行？”
亓官玉把玻璃泡还给他，肯定的说了句：“行！”
“哇！搞定咗！”赵明一蹦三尺高，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叫起来。
……
第一批玻璃器皿做出来的时候，整个白藤江都轰动了。茶壶一把，茶杯六个，还有几个小碟子。
玻璃是淡绿色的，仿佛是春天的江水，光一照，满屋子都是绿莹莹的。
亓官玉让人用锦盒装了。一份送莫朝国主莫茂洽，一份送宰相，一份送兵部侍郎，一份送工部尚书，一份送升龙府尹阮文绍。
锦盒里垫着丝绸，玻璃器皿在丝绸上放着，绿得发亮。
莫茂洽收到玻璃茶具那天，正在勤政殿里跟大臣们议事。打开锦盒，勤政殿安静了。那套玻璃茶具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像刚从江底捞上来的宝物。
宰相伸着脖子看，兵部侍郎、工部尚书、升龙府尹都在看。莫茂洽提起茶壶，壶嘴薄得像纸，对着烛光看，光透过来，满屋子都是绿莹莹的。
宰相第一个开口，双手一抱说：“恭喜陛下，亓官玉这是在示好。”
莫茂洽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把茶壶轻轻放回锦盒里，心想亓官玉这个人不能打仗，能铸炮，能造枪，能烧玻璃，能纺纱。莫朝要是有这么一个人，还愁灭不了黎朝？
其他收到礼物的官员们也在各自的宅子里看着那些绿莹莹的茶具发呆。玻璃茶杯捧在手里，茶汤的颜色看得一清二楚。
工部尚书端着杯子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能卖，升龙城里的富人愿意出千金。
消息传得很快。几天后，就有升龙城的商人跑到白藤江边来问玻璃卖不卖。亓官玉让令浅去谈，价钱往高处定，一个茶杯一百两银子。
令浅瞪大眼睛，吃惊的说：“掌柜的，一百两银子够买一栋宅子了。”
亓官玉淡淡一笑说：“宅子到处都有，玻璃只有亓官记有。不趁现在卖高价，等别人做出来了，就卖不上价了。”
北京。紫禁城。
吴文华的奏章递到御前的时候，万历皇帝正在乾清宫看戏。司礼监的人不敢打扰，等戏唱完了才把奏章递上去。皇帝翻开看了一遍，脸色就沉了下来。
亓官玉，钢炮，二千两一门。预付五成定金，出货前付清全款。有银子就买，没银子算了。
皇帝啪地一声把奏章扔在桌上。他是天子，大明的皇帝，如今被一个逃犯要挟了。
缅甸前线的奏章一封接一封地催，刘世曾的措辞越来越急，景迈城得而复失，官军死伤惨重。没有钢炮，打不进去。
张诚站在旁边偷偷的瞧着，大气不敢出。
皇帝的目光扫过来，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亓官玉的炮，为什么这么贵？火器局为什么铸不出来？朕养你们这些人有什么用？前线在死人，你们在这里看戏。”
兵部尚书、工部尚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皇帝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一百五十门炮，每门二千两，三十万两。加上定金、运费，四十万两不止。国库哪有这么多银子？
但不买，缅甸打不下来；打不下来，西南不宁；西南不宁，朝廷就得年年往云南填银子。
他努力平静了一下，咬着牙说了一个字：“买。”
张诚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往前一步躬身道：“皇上，亓官玉此人居心叵测。他在安南招兵买马，铸炮造枪，如今又以高价要挟朝廷，实乃贼子行径。若任其坐大，必为大明后患。”
皇帝看着他。张诚在那道目光下身子矮了半截。皇帝没有说话，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一个字：“准。”
张诚的心沉了下去。
散朝之后，张诚回到司礼监的值房，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亓官玉不是贼子，他要把亓官玉变成贼子。他在广东的所作所为，他在山东拒捕逃逸，他在安南招兵买马，他跟莫朝联姻——这些都是现成的把柄。只要皇帝信了，亓官玉就是贼子。贼子的炮，朝廷还买不买？他心里反复盘算着。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广州——让张忠在广东找几个言官，上本弹劾亓官玉。罪名要重，证据要实，措辞要狠。不必担心前言不搭后语，朝堂上弹劾的奏章多了，皇帝看都看不过来。只要有人弹劾，亓官玉在皇帝心里就不是好人了。
不是好人，以后就好办了。
二月底，白藤江边的工坊又多了几样东西。水车带动的水力纺纱机已经开始纺纱了，纺出来的纱比手工纺的匀，比手工纺的韧。
陈仲拿着一绽纱线，兴冲冲地跑来找亓官玉。
“掌柜的，这纱比人纺的好多了！”
亓官玉接过来，上下左右看看，确实好！粗细均匀，紧实，断头少。
“一天可以纺多少？”亓官玉问道。
“前几天二百多斤，这两天已经超过三百斤了。等这些工人技术熟练了，估计一天能纺五百斤。”
亓官玉一听，满脸都是开心的笑。
“够了，够了。”
“掌柜的，这么多棉纱，朝廷又不准卖到国内，怎么办？”陈仲有点担心。
亓官玉听了，哈哈大笑说：“朝廷不让亓官记的货进广东，纱不是亓官记的货，是安南的货。安南的纱进广东，朝廷管不着。”
陈仲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咧嘴笑了。
水力切削机床也动起来了。一根钢管夹在架子上，水车的动力带动刀具，刀具贴着钢管内壁慢慢走。走了半个时辰，刀具退出来，钢管内壁光滑如镜。膛线也可以刻了，刻刀走一道，钢屑卷出来，膛线就有了。比手工刮快十倍。
梁恒看着那台水力机床，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问：“掌柜的，这东西能不能镗炮管？”
亓官玉点点头说：“能！现在这台太小了，镗不了炮管。做一台大的，炮管不用手工镗了，光洁度更高，直度更准。”
梁恒搓着手走了。亓官玉站在机床旁边，听着水车吱吱呀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