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九年,十二月底。播州。娄山关前。
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积得不厚,但路面上的冰雪被踩碎后跟泥浆混在一起,每一步都像在烂泥里跋涉。
娄山关横在山口最窄处,两侧石壁陡峭,关墙由条石砌成,高约三丈,宽两丈,门洞上方架着四门佛朗机炮。关墙两侧还有箭楼和石砌的掩体,居高临下俯瞰着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
李化龙站在远处的高坡上,用望远镜看了看娄山关的轮廓,放下望远镜对传令兵说:“传王保,娄山关交给他的部队攻打。”
传令兵领命策马而去。王保接到命令时正在帐中查看地图,他把命令放在桌上,对旁边的参将说:“先让自己人上,打不下来再说。”
第一天,王保的嫡系部队三千人沿着山路向上推进。盾牌手在前,架着云梯的步兵在中,几门轻型佛朗机炮在后。
山路上的积雪踩碎后变得又滑又黏,队伍走得很慢,关上的火炮在队伍进入射程后开始射击。炮弹从高处落下,在人群中砸出缺口,关墙上的箭矢也随之而来,压制着地面部队的推进速度。
第一天的进攻持续到傍晚,嫡系部队在山路中段被拦住了去路,退下来时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和数倍于此的伤员。
第二天,王保又派出两千嫡系继续进攻,并调拨了部分火器支援。但关上的杨家兵守得很稳,四门炮轮流射击,箭楼里的弓手轮换休息。
明军的轻型佛朗机炮根本打不穿关墙的石壁,只能在墙面上留下浅浅的凹痕。
到了第二天傍晚,嫡系部队伤亡已超过八百,不得不暂时撤了下来。
王保的帐中一夜没有熄灯,他本来想着让嫡系立下头功,现在碰上了硬骨头。
“这怪不得本将军了,只能是你戚家军当灭于此!”王保暗暗咬了咬牙。
第二天一早传令兵来到了戚家军的营地,见到了戚金,传达了王保的命令:“戚将军,王帅有令,今日戚家军上阵,务必拿下娄山关。”
戚金在帐中接到命令时,正在清点营中剩余的药料。他听完命令,没有多问,把药料单折好放进怀里,走出营帐。
戚家军在清晨的雾气中列队完毕,沿着山路向上推进。队列中半数以上是四十多岁的老兵,穿着亓官记送来的新号衣,扛着从蓟镇带出来的火铳——那是当年戚继光配发的老式火绳枪,枪管已经磨薄了,扳机在潮湿天气里容易卡住。火绳在晨风中忽明忽暗。
队伍没有说话声,只有靴子踩在泥泞路面上的闷响和偶尔的火绳噼啪声。
这一打就是三天。
第一天,戚家军沿着山路向上推进。关上的火炮仍在射击,炮声在山谷间回荡。
火绳枪手在行进中寻找掩护,等关上的火力稍弱时探头射击,但射程有限,弹丸往往打在关墙表面,溅不起太多石屑。
云梯队几次尝试接近关墙,都被滚木擂石挡了回来。
天黑时,戚家军退到半山腰的一处凹地扎营,就地休整,等待天亮再次试探。
第二天,关上的射击仍然持续。火绳枪手的手被冻得发僵,装填速度明显变慢。有几支火铳在击发时因为药池受潮而无法发火,士兵只好退到后方,用火折重新烘干药池。
戚金在前沿蹲了一整天,看着那些在炮火中缓慢推进的队列,看着那些被抬下来的伤员和被抬回来的尸体。除了悲伤就是无奈,毫无头绪。
火绳枪面对娄山关这种高度与射程的防守几乎毫无作为,戚家军打出去的弹丸至多蹭下几片墙灰。傍晚时分,关墙上的防御者开始轮换,炮火短暂减弱,但已经来不及组织新一轮冲锋了。
第三天,王保的传令兵来了:“戚将军,王帅说今日必须拿下。若是再拿不下来——”
传令兵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戚金看着他,说知道了。
第三天的进攻比前两天更加艰难。戚家军的弹药已经消耗大半,火绳枪的故障率也在上升。关墙上的炮火持续了一整个上午,戚家军的阵线在炮击和箭雨中不断被压缩,山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未能撤回的伤兵和尸体,焦黑的碎木和碎裂的盾牌散落在冻硬的泥地里。戚金坐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那些正在后撤的兵。
他的亲兵蹲在他旁边低声说:“将军,弟兄们打不动了。”
戚金没有回答。他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关墙上那道在炮火中反复被削凿过的轮廓。
戚家军最后能用的火绳枪不多了,而且多是戚继光留下的旧物,多开几枪就卡壳。但他还是让最后那几十个还有火药的老兵把枪架好,对着关墙最薄的地方进行最后一轮射击——弹丸打在石壁上,碎屑四溅。
他知道这些老枪打不穿关墙,但至少能让关上的炮手在探头瞄准时不得不多费些时间判断弹道。
戚金拔出刀,带着最后一支没有退下来的预备队往上冲,云梯第三次搭上墙根,几个戚家军的士兵借着同伴的掩护翻上了墙头,但上面早有杨家兵在等着,弓弦声一响,翻上去的人便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摔落下来。
云梯被推翻了,残存的几具盾牌在射击间隙中被拖回山路的凹陷处,没有新的弹药可以补充。他没有再下令强攻。
王保的传令兵在傍晚再次来到前沿,看着山路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员和阵地前堆积的尸骸,沉默了片刻,没有催促,转身沿着山路下山。
戚金在阵地上站了很久。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盐。他走回营地,蹲在一个火堆旁烤手,火苗舔着他手背上的冻疮。
身边都是老兵,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点剩余的弹药,有的沉默地坐在火堆边。
戚金看着那群老兵的背影,看了一眼关墙上正在重新架设的佛朗机炮的轮廓,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戚祚国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二哥,已经退了两百多步了,再退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弟兄们死伤了一千多,不能再往上填了。”
戚金没有回头,嘶哑着嗓子说:“明天继续。”
戚祚国没有再说话,蹲在火堆边,把手伸到火苗旁边烤着。
第四天天亮的时候,王保的传令兵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戚金站在雪地里,听到了那阵逐渐靠近的马蹄声。他知道那些骑兵带来的消息不会让这片阵地变得更暖和,但他还是站起来等着。
传令兵翻身下马,递过来的命令上说李化龙已经调整了部署,娄山关暂时不是主攻方向。
传令兵说完便策马走了,马蹄在冻土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戚金看着那道命令,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没有展开看,把它折好塞进怀里。
雪还在下,他转过身,看着娄山关那道在雪幕中逐渐模糊的轮廓。
关墙沉默着,像一道等待下一场雪把它完全埋起来的老伤痕。
他看着那道关墙,在雪中微微眯起眼睛。
没有人看见,他的双眼满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