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州前线的军报是加急送进京的,用了四百里加急的马,沿途换了无数次马,信使到达北京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
兵部的书办拆了火漆,把军报递进司礼监时,张诚正在值房里看一份关于宁夏军饷的旧档。
他接过来扫了一遍,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然后合上,起身朝乾清宫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万历皇帝看完军报,把纸放在桌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天阴沉沉的,乾清宫里的光线暗得像傍晚。那份军报上的字他逐行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戚家军不告而别,去向不明”一行上,又移到“亓官玉击败缅军后,并未北援播州,而是转向西进,已攻入缅甸境内”一行上。他把军报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放下。
“戚家军——跑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确定。
张诚站在御座旁边,垂首道:“皇上,不止是跑了。王保的奏报里说,戚金等人是借着补给困难的名义,私下串联,趁夜拔营。
据查,他们南下的方向,与亓官玉驻兵的区域一致。早在一个多月前,亓官玉就曾暗中派人接济戚家军粮草棉衣。那时候顾宪成还说这是‘旧部人情’,如今看来,这哪里是人情,分明是策反。戚家军前脚走,亓官玉后脚就挥师西进缅甸。若说这其中没有勾连,臣是不信的。”
他停了停,语气低了几分,继续道:“皇上,亓官玉名为助剿,实为割据。他今日能策反戚家军,明日就能策反边军。若不早做决断,等他在缅甸站稳了脚跟,再想动他,就不是一道圣旨能解决的事了。”
万历皇帝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顾宪成说过的话——“一个被朝廷逼走的人,若真怀恨在心,早该反了。他没有反,还一直在送炮。这样的人,不该被当成叛贼来防。”
可如今戚家军确实走了,亓官玉也确实没有来播州。他可以不信张诚,但他不能不信前线送回来的军报。
“传顾宪成。”他开口。
顾宪成进殿的时候,张诚还站在御座旁边。
他行了礼,皇帝把李化龙的军报递给他。
顾宪成接过去看完,放在桌上,奏道:“皇上,臣以为,此事需分开来看。戚家军不告而别,按军律确实该查。但王保所言‘临阵脱逃’是否属实,还要看前因后果。据臣所知,戚家军入播州以来,补给一直排在最后,饷银拖欠数月,粮草短缺,娄山关一战伤亡惨重。王保下令戚家军强攻关口,接连多日不退,戚家军伤亡过千,却未得到任何补充,仍被驱使持续作战。臣不敢断言王保存心借刀杀人,但戚家军南下另寻生路,恐怕不能简单地用‘叛逃’二字来概括。
若说亓官玉策反戚家军——臣以为,即便策反是真,也是因为朝廷先一步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上。”
他停顿了一下,知道这番话会惹皇帝不高兴,仍旧接着说:“至于亓官玉没有北援播州——他在象鼻渡阻击缅军,阻止了缅军从侧翼威胁播州前线。缅军退却后,他追击残部向西深入缅甸,正是为了彻底消除西南方向的隐患,以免缅军反复骚扰。若他真有割据之意,大可以趁播州战事胶着时按兵不动,坐收渔利。他没有。”
张诚在旁边冷笑道:“顾大人说得倒轻巧。戚家军跑了,亓官玉又去了缅甸。播州前线正缺人手,李化龙的奏报里没有明说,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现在手里兵力不足。若海龙囤迟迟打不下来,拖延日久,朝廷耗尽的就不只是银子,还有整个西南的根基。臣建议,即刻下旨,以甘陕、湖广边军为先例,严令亓官玉限期回援播州。若逾期不至,则以叛贼论处。同时追查戚家军下落,若确实与亓官玉合流,则一并问罪。”
御座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皇帝的手按在军报上,像在掂量它的重量。
他忽然问了一句:“王保在播州这么久,折了那么多兵,他自己打出了什么结果?”
张诚微微一愣,没敢开口。
顾宪成开口道:“李化龙军报中附了王保的战绩——娄山关三攻未下,伤亡近三千;嫡系两营在关口受挫后,基本已经无法再战。”
皇帝没有评价,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瞬,像在反复掂量同一个问题。
“拟旨。”
思忖良久,他开口道:“亓官玉部暂不召还,但需限期查明其动向,具实上报。戚家军之事,着兵部及前线查明实情后另行处置。告诉李化龙——海龙囤,不能拖到夏天。”
旨意拟好之后,张诚没有再开口。顾宪成也没有再说。
皇帝靠在椅背上,脸上满是疲惫之色。
军报上“王保”“戚家军”“亓官玉”三组字像三块石头,压在他手边的御案上,在乾清宫的那盏灯下投出层层叠叠的影子,一层罩着一层。
他强打精神看向张诚道:“让兵部的人把缅甸那边的情况摸一摸。亓官玉到底打到哪里了,缅王那边是什么反应,一并报上来。”
张诚躬身应了。他站直时,目光在皇帝垂下的袖口边缘停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转身退出了殿门。
同一时刻,腊戍城外的营帐里,亓官玉正蹲在那幅地图前,盯着那张被叠了无数次的纸面,他知道自己打到哪里了,也知道缅王正在调兵,但他还不知道北京那盏灯下正在发生的事——不过那份迟到的旨意,在抵达边境之前,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