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藤江的清晨,雾还没有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被初升的日头照成淡淡的金色,远处的船影在雾中只显出模糊的轮廓,如同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
岸边的营地里,号角声刚刚响过第二遍。伙房已经开始冒烟了,灶台上的锅盖缝隙里渗出一缕缕白色的蒸汽,在晨风中散开。
士兵们蹲在营房门口,手里端着热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花,几片碧绿的菜叶混在白白的米粥中。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沿和嘴唇碰撞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偶尔有人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朝校场方向走去。
沈铁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正在列队的戚家军老兵。
他们已经休整了一个多月,吃的是白米饭,穿的是新号衣,夜里睡觉时稻草垫子厚得像床褥子。
但最让他们感到陌生的,不是这些吃穿用度,而是早上发到手里的枪。那些枪管比他们用过的火绳枪短一截,枪托的弧度更贴合肩膀,扳机处没有火绳夹,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巧的击锤。
沈铁拎起一支火帽枪掂了掂,枪身的分量在掌心落得很实,比鸟铳轻,比火铳短。
他端着枪走到校场边缘,那里立着一排草靶,靶心用白灰画了一个拳头大的圈。他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弹丸正中靶心,枪口几乎没有留下烟雾。
旁边几个老兵凑过来看。其中一个伸手摸了摸枪管,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腰刀,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心里比了比分量。
另一个老兵捡起地上那枚弹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惊讶道:“这东西比鸟铳打得准,还不用火绳。”
沈铁放下枪,喊了一声:“换炮。”
他朝校场另一侧走去。十几名炮手正围着一排钢炮,炮身比明军佛朗机炮长一截,炮管表面磨得光滑,泛着铁灰色的光泽。
沈铁走过去,亲自装填了一发实心弹,瞄准校场尽头的土墙拉响火绳。炮声过后,土墙上多了一个磨盘大的凹坑,裂缝从坑底向四周延伸,如同一道正在开裂的冰面。
他放下炮绳,走过去摸了摸炮管,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排队领枪的老兵。他们的目光在枪管和土墙之间来回移动,但没有人在议论——沉默比议论更接近接受。
自戚金以下,所有的人都震惊不已。以前听说亓家军如何如何厉害,现在真的见到了,才知道比传说中的还厉害。
“娄山关要是有这炮,一千多兄弟不会白白的送死!”戚金的眼睛红了。
水军的营地设在白藤江下游的拐弯处。几艘船正在江面上列队操练,船身窄长,吃水浅,帆布半收,水手们正用竹篙调整航向。
李西站在码头边的水岸上,脚下堆着几捆缆绳,旁边几个刚到的年轻渔民正蹲在码头上整理渔网,有人把网线重新理顺。
赵老六蹲在一艘新船的船头,正用一把小刀削一块木头,木屑落进水里,顺着水流漂走。
一个年轻渔民蹲在他旁边系鞋带,鞋底是新的,白得像没有踩过地。
赵老六侧过头问了一句:“怕不怕水?”
年轻渔民说:“怕,但怕的不是水,是淹在水里没人知道。”
赵老六没有再问,把削好的木楔子塞进船板的缝隙里,用锤子敲了两下,船板响了一声,像是什么终于咬合在了一起。
岸上另一片营地里,五千安南兵正在列队训练。
胡晨站在高台上,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让校场上安静几分:“前两排蹲姿,后两排站立。听号令再打。”
前排的安南兵蹲下来,把枪管架在土堆上,瞄准前方那些绑着草绳的木桩。
“放!”
胡晨一声令下,几百支火帽枪同时打响,弹丸扫过草靶,有几根草绳被打断,靶子晃了一下,又慢慢稳住。
胡晨看着那些晃动的靶子,脸色不好,吼起来:“重装。再来一次。”
第二轮齐射比第一轮更快,装填的速度也快了一些,弹丸落点也比第一轮更集中。
胡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安南兵重复着装弹和射击的动作,逐渐在重复中接近一致,像一支正在被重新调音的旧琴,正在一根一根地被拧紧到正确的音高。
清化城里,胡晨坐在账房里看周世杰从广州转来的信。信上说,广东、福建沿海已经招募了一批新兵,大多是渔民和失地的农民,正在分批送往清化。
胡晨看完信,在末尾批了几个字:“来了先吃三天干饭再上船。”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白藤江的方向。
码头上几艘运兵船正在靠岸,船头站着几个背着包袱的年轻人,他们正从船舷跨上码头,有人踩到了水,缩了一下脚,又迈出一步。
胡晨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帐中,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列下一批训练的物资清单。
几天后,一名信使从西面赶来,带着亓官玉的命令。
他在营地外翻身下马,穿过正在操练的队列,径直走到胡晨面前,双手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
胡晨摊开信件,信上的字迹很稳,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力透纸背:“清化所练之军,须抓紧训练,以备北上。倭寇已登陆朝鲜,若其突破朝鲜南下,沿海将无可御之师。”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不急于一战,但需随时能战。”
那天傍晚,戚金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正在收拾靶场的老兵。新到的人正帮忙把剩余的靶子推回库房,有人蹲在地上捡拾散落的弹丸。
戚金对旁边的戚昌国说:“再练一个月,他们就能上战场了。”
戚昌国说:“一个月差不多。”
他停了一下,又道“掌柜的说得对,新式火器威力太大了!。”
两个人站在暮色中,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江面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晚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把校场上的尘埃卷起,又放下,卷起,又放下,像大地正在用呼吸为这场缓慢的备战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