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孙铁柱已经在营帐外站着了。
他手里握着一根短棍,棍尖在泥土上划出几道直线——前排盾手的位置、中排长矛手的间距、后排虎蹲炮的射界,以及左右两翼支援队的预定位点。他在那条线上来回走了两趟,然后直起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让各队按旗号列阵。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间隔一臂,炮手在阵后等待指令。”
孙铁柱的刀盾兵与其他部队不同。他们是按照戚家军的方法训练出来的,长矛与短刀并用,盾牌不只是防御,也是推进时挤压对方阵脚的工具。
孙铁柱没有带太多人,他把兵力分成三组,前后错开,彼此之间留有可互相支援的间隙。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他们安静地列阵完毕,像一棵正在慢慢舒展开来的树,枝条伸向地面。
缅军从前一天交战的高地上下来了。
他们看到了那支新出现的队伍,在阵前停下,观望了一阵才继续前进。前排的盾手放低身体,后排的长矛手把矛杆架在同伴的盾牌边缘。
他们试图从正面突破,挤压孙铁柱的阵线,用密集的盾墙和长矛封锁通道,像前一天对付安南兵那样,把孙铁柱的人挤压成一团,迫使他们后退。
孙铁柱没有后退。他把前排盾手的间距收窄了半臂,让盾牌边缘互相搭接。缅军的前排冲击撞上盾面时,没有产生预期的松动——那些盾手双脚蹬地,不是被动承受撞击,而是借助对方冲击的冲量将压力卸入地面,再以连续的推挤向前顶出。
阵线在最初的撞击中微微凹陷,随即恢复了原本的走向。缅军无法通过正面冲击撕裂孙铁柱的阵线。阵线的厚度在每一次撞击后都会自行愈合,像一道不断被斩断又重新接续的锁链。
在盾阵后方的缝隙中,长矛手开始向前挺刺。他们的动作不追求速度,而是追求节奏,每隔一个呼吸的间隙向前刺出一轮,矛杆在盾牌的间隙中进出,如同一组正在缓慢调整节奏的活塞。
缅军的前排盾手被长矛逼退了几步,后面的矛手没有紧逼,只是继续保持着间隔递进的节奏向前推进。
孙铁柱的刀盾兵从两翼开始向前移动。刀盾兵分成两队,沿着缅军阵线的外侧边缘向前推进。他们在距离缅军阵线侧翼约二十步处停下,没有继续推进,只是停在那里,像两根楔子钉入地面,迫使缅军不断分兵兼顾侧翼,从而削弱了正面的压迫力。
在阵型后方的稳定位置,炮手们把虎蹲炮架好了。炮管短粗,炮身由铁箍加固,瞄准的方向是缅军阵型的中段。
孙铁柱在阵线后方看着盾阵与长矛组成的正面防线,看着两侧刀盾兵形成的压力,估算着对方阵型在持续挤压下还能维持多久。他朝炮手的方向挥了一下手。
第一发炮弹出膛时,炮口喷出的烟雾尚未完全散开,铁砂已经扫过了缅军阵线的中段。
虎蹲炮的装填物是碎铁片与铅弹,在近距离内散布开来,越过前排盾牌的顶部,击中后方列队的矛手和弓手。
缅军的阵线在那个位置上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凹陷,然后被后面的士兵填补上来。不等缅军重新补齐阵线,第二发炮弹出膛了。炮声过后,阵线上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裂口,几面盾牌倒在地上,后面的兵卒在烟雾中试图重新列阵。
孙铁柱没有急于扩大那个缺口,让炮手转向阵线的另一侧,继续以同等的速率维持射击间隔。
缅军的阵线在持续的施压下终于开始后退了。不是溃退,是退却——他们保持着阵型,向后方缓缓移动,盾牌依然举着,长矛依然向前,但脚步在向后移动,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在试图维持阵型的完整性。
孙铁柱没有下令追击。他看着缅军退到安全距离之后停住脚步,重新整队,然后转身朝营地走去,像一堵正在被风推动的墙。
回到营地时,孙铁柱把刀放回架子上,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去休息。他蹲在帐门边,用一块布把刀上残留的泥渍擦干净。
亓官玉从帐中走出来,在孙铁柱身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明天继续。”
孙铁柱把刀插回鞘中,朝亓官玉的方向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他收好刀,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营房走去。亓官玉站在他身后,晚风从阿瓦城的方向吹过来,在暮色中渐渐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