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图阿拉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积雪已经化尽,城墙根下的泥土泛出湿润的深褐色,几株野草从墙缝中钻出来,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努尔哈赤站在汗王殿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封刚从南方送来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祖承训的五千辽东铁骑在平壤城外全军覆没,残部已退至义州,辽东精锐已十去七八。
努尔哈赤把信纸折好,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赫图阿拉的城墙,望向南方那片正在逐渐融化的山脊线。辽东的大门正在松动,那些曾经阻挡女真骑兵前进的铁骑已经不在了,蒙古人的目光也正在转向河套方向。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汗王殿。
半个时辰后,八旗旗主陆续到了。殿门在最后一个人进入后被关上,外面的风被隔绝,殿中只有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努尔哈赤坐在主位上,手里握着那封已经被反复折过的信。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最后落在代善脸上,手一挥道:“辽东精锐在朝鲜已经被打光了,祖承训残部退回了义州。蒙古人正在河套集结。对我们来说,这是机会。”
他把信纸展开,让旗主们传阅,接着说:“如果我们继续困在辽东山区,就只能看着中原的土地被蒙古人和汉人争抢。我们必须打通向西的通道,与草原各部汇合。”
代善看完信,把它递给身边的莽古尔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阿玛说的向西,是指萨尔浒方向?”
努尔哈赤点点头说:“萨尔浒是通往草原的门户。打下萨尔浒,铁岭、沈阳就会暴露在我们面前。拿下这两座城,整个辽东平原就是我们的了。”
莽古尔泰粗声粗气地说:“那就打。早该打了。天天在这山里转,憋屈得慌。”
皇太极坐在末尾一直没有说话,他等到殿中的议论声稍停,才开口问了一句:“打下萨尔浒之后,草原各部会愿意与我们联合吗?”
努尔哈赤说:“他们会的。蒙古人需要一个能打开辽东边境的人。我们就是那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宽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从赫图阿拉出发,向西移动,落在地图上标注着萨尔浒的位置,又继续向西划到铁岭、沈阳。
“先拿萨尔浒,再取铁岭。只要过了铁岭,沈阳城外的防线就会松动。到了那时候,是进是退,由我们说了算。”
散会之后,殿中只剩下努尔哈赤一个人。他重新站到那幅地图前,目光沿着那些标注着山川和堡寨的线痕慢慢移动,没有触碰任何一处标记,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旁边的蜡烛,把地图上那道即将成为路径的曲线在烛火上烤了烤,让蜡面的光泽覆盖住纸面上的折痕和墨迹,使它比旁边的线条显得更清晰一些。
第二天,各旗开始集结。赫图阿拉城外的空地上,一队队士兵正在整队,检查弓箭和兵刃,清点驮马和干粮。
铁匠铺里的炉火通宵亮着,锤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萨尔浒的驻军兵力不多,城防也不算坚固。一旦萨尔浒被攻下,铁岭和沈阳就会依次暴露在兵锋之下。
努尔哈赤把攻城的顺序在地图上标出,萨尔浒先行破门,铁岭作为补给中转站,沈阳作为主目标。
萨尔浒位于明军防线的最前沿,城防不算坚固,但位置关键。它扼守着通往辽西草原的咽喉,只要打下萨尔浒,后续向铁岭、沈阳的推进路线就会一路顺畅。
前锋部队在第三天傍晚抵达了萨尔浒外围。他们没有急于攻城,先派小股骑兵在城外出没,试探明军的反应,收集城防布置、换防周期和火炮位置的信息。
斥候在夜间潜入城郊,记下了城头的火把数量和守军交替的时间,以及城墙根下几处相对隐蔽的缺口位置。
天亮后,斥候带回的情报被汇总到代善的帐中。
萨尔浒城内的守军约有三千人,城墙较为老旧,几处转角墙体的砖面已经开裂,修补过多次。火炮数量有限,集中在城头正面。
代善把情报和地图对照了一遍,确定了进攻的突破口。
当天夜里,努尔哈赤下达了攻城命令。
没有喊杀声,只有弓弦和马蹄的碰撞声在夜风中向城墙方向靠拢。
步卒扛着云梯接近城墙时,城头才响起报警的钟声。明军从营房和城楼中涌出,那些刚刚披上铠甲的人还没站稳脚跟,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边缘。
努尔哈赤的弓箭手利用夜色的掩护和地形遮挡,在城头射手的视线盲区内进行抵近射击,把刚刚登上城头的明军压了回去。
代善的部队从正面突破了城门,后续兵力沿着街道向城内扩展,控制了城内的粮库和兵器库。
天亮后,萨尔浒城头换上了女真的旗帜。
努尔哈赤在入城后没有停顿,下令休整一天,随后向铁岭方向继续推进。
他在城中停留的时间不长,天还没亮透时就已经在城外整队。
铁岭城比萨尔浒大,城墙也更高,但守军主力已经被抽调南下的祖承训带走,城内的兵力远低于平时。
铁岭城外,女真的前锋在城外扎营,开始挖掘壕沟和掩护工事。
城上的明军射了几轮箭,被步卒用盾牌挡住。第二天下午,云梯和撞木被运到城下,部分城墙在连续撞击中出现裂缝,几处砖面开始松脱。
城头上的守军连续向外投掷火把和油罐,但那些间歇性亮起的火焰在第三次尝试翻越城墙时被压制住,没有被进一步点燃。
代善的部队在城下稳住阵脚之后,开始向城墙上架设更多的云梯,后续兵力沿着梯子连续攀爬,在城头站稳脚跟后向两侧展开,逐步占据更多的城墙段。
城门从内侧被打开了。后续部队涌入城内,沿着街道向前推进,把残存的守军驱向城中心。城内的巷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才基本平息。
控制铁岭之后,努尔哈赤没有急着继续推进。他下令把俘虏集中看管,把城内的粮仓和库房封存起来。
铁岭城被攻下的消息传到沈阳时,城内的守军开始加固城墙。
沈阳城外的官道上偶尔会有零散的骑兵出现在远处,并不逼近,也不攻城,只是保持在视野范围内策马缓行,让城头的哨兵无法判断是斥候还是前锋。那些骑兵像逐段推前的标记线,在城外反复标记出一条逐渐逼近的通道。
沈阳城外,努尔哈赤的骑兵正在沿着官道两侧的丘陵向前推进,前方是那座尚未攻克但已经失去外围屏障的城池,后方是他刚刚打通的通道,通向草原的通道。
在更远的草原深处,已经有人开始注意到正在发生的事情,注意到那些改变方向的马蹄印和炊烟升起的方向。那道正在向西移动的影子的边缘正在逐渐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