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回来的假钥匙做得很像。
铜色、长短,连钥匙柄上那道被磕出的浅痕都仿了出来。若非齿口少了一处向内的弯折,白芷照常拿它开箱,最多只会以为锁芯受潮。
沈令仪把真假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
“昨夜谁碰过钥匙环?”
青黛道:“婚书入匣后,钥匙一直在奴婢身上。后来夫人歇下,奴婢去小厨房取热水,前后不到一刻钟。回来时钥匙还压在枕下。”
“房里留了谁?”
“白芷在外间,苏嬷嬷带两个小丫头清点衣箱。侯府另派了四个喜娘,撤帐时进出过。”
白芷急道:“奴婢没让她们靠近床榻。”
“想配钥匙,不一定要拿走。”沈令仪拾起假钥匙,“在软蜡上按出齿形,一盏茶便够。”
她让青黛取来嫁妆册,从第一页开始核对钥匙对应的箱笼。七把钥匙各管一类,衣料、首饰、书画、田契、铺契、婚书和母亲遗物。被换的是最后一把。
苏婉清留下的黑檀箱就在里间,箱角包银,外面看不见撬动痕迹。沈令仪用藏在妆奁夹层里的备用钥匙开锁。盖子抬起,淡淡樟木香逸出来。
箱中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只放着几册旧账、一只白玉镇纸、苏婉清生前往来的书信,还有一叠江南铺子的陈年兑票。
青黛逐件核对:“册上三十二件,都在。”
“有人来过,却没有取东西。”沈令仪翻过最上面的账册,书脊上的灰薄厚均匀,“要么他没找到想要的,要么只是确认这箱东西随我进了侯府。”
苏嬷嬷低声道:“夫人去世六年,沈家清点过不止一次。若真有要紧东西,何必等到今日?”
“因为从前箱子在沈家,他们随时能找。如今进了侯府,再想碰就难了。”
门外传来通报,二房管事赵全带人送素服和白布来了。
沈令仪合上箱盖,留下备用钥匙,把那把假的重新挂回钥匙环:“别惊动他。青黛,你将婚书换到苏嬷嬷处。黑漆匣里只留抄本。”
赵全进门时,身后跟着八名婆子。每个人都抱着成匹白布,目光却不约而同往里间扫。
“少夫人,”赵全躬身道,“二夫人吩咐,府里骤逢大丧,听雪堂的红帐、红毯和喜字都要尽快撤下。世子的灵位午后请入正堂,您也该移去东厢守灵。”
称的是少夫人,不是世子夫人。
身份尚未查明,称谓便先退了一层。
沈令仪道:“老夫人方才说,三日内只停灵,不成殓。灵位写谁的名字?”
赵全一愣:“自然是世子的名字。”
“尸身身份有疑,灵位却先立定。赵管事是替礼部验完了第三验?”
“小人不敢。只是府里总不能红红火火停着一口棺。”
“红绸可以撤,灵位不立。白布留下,人退出去。”
赵全没动:“二夫人还说,大丧期间,府内各院箱笼须统一登记,以免下人趁乱偷盗。少夫人的陪嫁也请暂列一册,由大账房加封。”
果然是冲着箱子来的。
“嫁妆是我的婚前私产,婚书写得清楚,不入侯府公账。”
“只是登记,不是入账。”
“登记便要开箱,开箱便要看契据。昨夜才有人配了我的钥匙,今日二房便要来加封。赵管事,你替我问问二婶,这究竟是防贼,还是给贼开门?”
赵全脸色骤变:“钥匙之事与二房无关。少夫人没有凭据,不可随意攀扯长辈。”
沈令仪把假钥匙放到桌面:“我何曾说与二房有关?赵管事答得这样快,倒像早已知道。”
他张了张口,才发觉落进话里。
青黛已经走到门边:“请吧。”
赵全退了两步,又停住:“三日后若仍无证,少夫人终究要认尸守丧。届时全府中馈归一,许多事就不能只凭您一句私产。”
“那就等三日后。”
人走后,沈令仪让婆子撤下红帐,却把喜堂带回的一段红绸留在桌上。白芷不解:“府里都挂白了,留这个做什么?”
“记住昨夜是什么日子。”
她又让苏嬷嬷去前院打听棺木、白幡、祭品分别从何处采买,尤其要问清下单时间。
午后,侯府各处红灯笼都换成了白灯。临渊院送来一份裴砚舟旧日衣物清单,顾明昭仍未露面,只让容姑带了一句话:“要查旧伤,世子院西书房有三年前的医案。”
这算不上信任,最多是一扇没有完全合拢的门。
沈令仪去西书房时,门上已经换了新锁。赵全守在廊下,说二夫人担心军中机密失窃,暂时封存世子书房。
“谁给她封世子私物的权力?”
“中馈历来由二夫人执掌。”
“掌中馈管的是府中公物,不是世子私印、医案和婚房。把锁打开。”
赵全赔笑:“钥匙在二夫人那里。”
沈令仪转身便走。
赵全以为她退了,刚松一口气,就听她对青黛道:“请老夫人、大夫人和族中两位叔公来听雪堂。再派人去大理寺,说明侯府在身份核验期私封死者医案,请谢大人派吏员见证。”
赵全追上来:“一点小事,何必惊动官府?”
“既是小事,开门便是。”
僵持不到半刻,秦玉娘便遣人送来钥匙,说是管事不懂事,误会上锁。
西书房门打开,里面书册摆得齐整,医案却不在原处。书架第三层留着一道新擦出的空痕,旁边灰尘里压着半枚细小鞋印。
鞋印尖窄,不像男子,也不像赵全。
沈令仪正要俯身细看,白芷从前院跑来,胸口起伏不定。
“夫人,问到了。那些白幡和棺罩,不是今早才买的。”
“何时?”
“三日前。”
三日前,沈令仪还没有嫁进侯府,裴砚舟也没有接到青石驿军报。
有人却已经替他备好了丧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