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顾的反应不可谓不快。
他从3号包厢门后闪身出来,顺手从旁边车厢壁的灭火挂钩上扯下两根备用的麻绳,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那两个跪着的劫匪身后。
“别动!乱动崩了你们!”小顾厉声喝道。
国字脸老大脑袋贴在地上,声音发颤:“不……不动!长官饶命,千万别走火!”
小顾单膝跪压在宽肩青年的后脊梁上,反剪双手,手腕交叉,绳子绕了三圈打上死结,随即把国字脸老大也如法炮制,反绑得结结实实。
这两个壮汉被捆成了两只待宰的年猪,瘫在地上连喘粗气都不敢大声。
至于那两个中枪的倒霉蛋,宁奕连正眼都懒得看。
矮子右手腕骨完全碎了,两边膝盖淌着血,瘦高个更是半条腿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这种伤势,别说抢劫,就是想爬出软卧车厢都得靠下辈子。
宁奕单手托着五四式手枪,枪口斜斜指着地面。
小顾拍了拍手上的麻绳灰尘,直起腰,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劫匪,又看了看站在过道正中间的宁奕,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同志,你这枪法……跟谁学的?真够狠的。”
“熟能生巧。”宁奕随口胡扯,“平时在打麻雀练的。”
小顾嘴角扯了扯,显然一个字都不信。哪家保卫科或者采购员拿五四式练打麻雀?子弹不要钱啊?
枪声一停,两边包厢的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毕竟都是花了大价钱坐卧铺的大人物,有人大着胆子拧开了门锁。
一扇扇门探出了脑袋。
1号包厢的木门早就被踹裂了,里头冲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秃顶老头,后头还跟着个吓得脸色发青的中年妇女。2号包厢里也跌跌撞撞跑出来个年轻姑娘,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
“天爷呀!抓住了?!”秃顶老头一眼看到散落在地毯上的灰色皮夹,眼珠子当场亮了,叫嚷着就要扑上去,“我的钱!那是我的钱包!还有我们单位的全国粮票!”
那个姑娘也指着地上的坤表,带着哭腔喊:“那块表是我结婚买的!还给我!”
两个人急吼吼地就要往中间冲,伸手就打算去捡那些散乱的财物。
“站住。”
宁奕横跨一步,抬手拦在他们面前:“退后,都回门口站着去。”
秃顶老头急了,瞪着宁奕:“同志,那是我的钱包!里面有两百多块公款,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你拦我干什么?”
“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上面刻你名字了?”
宁奕慢条斯理地说道:“地上的东西是案发现场的物证。钱包、粮票、都得等乘警过来看过了、登记造册了才算数。你现在冲上来乱扒拉,回头乘警来了,回头别人对不上?说不定还得怀疑你是不是同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秃顶老头被噎得直瞪眼。
他看了看宁奕手里的枪,又看了看地上两个血肉模糊的劫匪,脖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行……行吧,听你的,听你的。”秃顶老头拉着身后的妇女,老老实实退回到了1号包厢门口。
那个年轻姑娘也擦了擦眼泪,缩在2号门边,不敢再往前挪动半寸。
走廊两头,其他探出脑袋看热闹的旅客,更是一个个屏住呼吸,没人敢出声。
“噔噔噔!”
急促的脚步声从餐车方向传过来。
餐车的弹簧门被撞得轰然作响。
刘乘警和陈乘警端着五一式手枪冲在最前面,满头大汗,眼神凶狠。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四个手持一米多长硬木防暴棍的年轻男列车员,个个青筋暴起,一副准备跟亡命徒拼命的架势。
然而,当他们冲进软卧车厢的一刹那,所有人都愣了下。
原本设想中的持枪伤人,血流成何,确实发生了,但是眼前的场景,让他们没有明白过来。
过道里,两个穿棉袄的劫匪被绳子反绑着,像王八翻盖似的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另外两个穿灰布褂子的,倒在血泊里哼哼唧唧,满地都是血沫子;地上还散落着两把牛耳尖刀、一把飞刀,以及几个皮夹子。
整整四个凶狠的流窜犯,竟然全趴下了。
在这些犯人对面,只站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握着一把手枪,神情从容就像这里是家里一样。
刘乘警端着枪,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在宁奕手里的枪上,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同志!把枪放下!”刘乘警神经紧绷,大声喊道,“这几个人……都是你干趴下的?!”
宁奕依言把枪口垂得更低,免得引起误会,淡淡点头:“对,是我开的枪。这四个家伙撬门入室,抢了1号和2号包厢,还打算踹3号包厢的门。我开门出来制止,矮个子掏飞刀想扎人,我出于正当防卫,打了他们四枪。”
这话刚说完,退在后头的秃顶老头立刻喊了起来:“乘警同志!这位小同志说得全是真的!我们被抢了,要不是他开枪,我们老两口指不定就被这帮天杀的给捅死了啊!”
2号包厢的姑娘也拼命点头:“是啊乘警同志,他们拿着尖刀逼我们交钱,全靠这位同志救了大家!”
刘乘警胸口的大石头这才落了地。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枪收回枪套,但脸上的戒备并没完全消退。
他快步走到宁奕跟前,上下打量着宁奕那张年轻的脸庞,眉头微微蹙起:“同志,见义勇为是好事,但这枪……你怎么随身带着五四式?哪个单位的?进站的时候怎么带上车的?”
这年头虽然民间枪支管制不如后世那么严苛,但卧铺车厢里突然冒出一个枪法奇准的带枪年轻人,任何一个乘警都得盘问清楚。
宁奕笑了笑,神态自若:“我是京城兴荣轧钢厂采购科的采购员。这次出差是去塞外办大宗物资采购,身上揣着大额公款和特种指标票据。为了保障国家集体财产的安全,我们厂保卫科特批了配枪防身。至于车票,是我们厂办直接通过铁道口统一安排的公务票,走的是特批通道,进站免检。”
“京城轧钢厂的采购员?”
刘乘警有些吃惊,语气依然严肃:“按规矩,麻烦同志把证件拿出来核实一下。”
“应该的。”
宁奕冲小顾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盯着地上的人,自己则转身跨回3号包厢。
他从床头的行李包里掏出一叠整齐的证件,折返回走廊,递到了刘乘警手里。
刘乘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印章的防伪纹路对得上,字迹完全合规。
他脸上的严肃与戒备刹那间消散一空,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钦佩与震撼。
“啪!”
刘乘警立正,双脚后跟一碰,极其标准地向宁奕敬了一个军礼。
“宁奕同志!感谢你!太感谢你了!”
刘乘警双手将证件恭恭敬敬递还回去,激动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这四个人是从石门一路流窜作案的恶性团伙,在硬座车厢划破了好几个旅客的兜,没有想到他们会来到卧铺车厢!要不是你果断开枪制服,今晚卧铺车厢要是出了人命案子,我们整趟车的所有乘警都得背大处分!”
陈乘警也在旁边抹了把冷汗,连连夸赞:“同志,四枪全打在关节上,既废了他们的行动力,又没闹出人命,还能把飞刀给打下来,你这手枪法绝了!部队神枪手都没你这利索!”
宁奕把证件揣回兜里,随和地笑了笑:“乘警同志客气了,换成任何有能立解决危急的人,遇到这种危害集体利益和人民安全的匪徒,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这都是分内事,应该的。”
“好一个分内事!”
刘乘警满脸赞赏,大声说道:“宁奕同志,你的事迹我必须一字不落地汇报给铁路公安分局!等到回了京城,我们会立刻向你们兴荣轧钢厂发电报,送立功表彰通报!这等见义勇为、勇斗持刀悍匪的大英雄,厂里必须大张旗鼓地表彰!”
“表彰不表彰的无所谓,别耽误大家伙休息就成。”宁奕摆了摆手。
刘乘警不再废话,转头看向后头的列车员:“还愣着干什么?把那两个没受伤的押到行李车厢反锁起来!另外找两个担架,把地上那两个半死不活的抬到下去,止了血就铐在暖气管子上,等下一站移交地方公安局!地上的赃物仔细清点,谁丢了东西,拿车票和工作证过来逐一认领登记!”
“是!”
四个年轻列车员立刻动了起来。
拖人的拖人,抬担架的抬担架。
走廊里的血迹被列车员打来热水迅速拖洗干净,散落一地的皮夹和粮票被妥善收拢。不到十分钟,走廊重新恢复了秩序。
两边的旅客向宁奕投来感激的目光,在乘警的安排下,各自回屋等待登记核实。
宁奕朝刘乘警点了点头,转身退回了3号软卧包厢。
“咔哒。”
小顾锁好门,背靠在门板上,看着宁奕把手枪退膛、关保险、塞回行李袋,眼里除了敬佩还是敬佩。他自己在部队待了那么多年,见过不少狠人,但像宁奕这样平时乐呵呵、一动起手来就废人的,还真没几个。
下铺的中年男子坐回床边,伸手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脸上带着温和而深邃的笑容。
“小同志,身手真是不凡呐。”
中年男子把眼镜重新戴上,打量着宁奕,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激赏:“遇事不慌,拔枪果断,枪枪命中还不伤人命。这股子沉稳劲儿,许多带兵打仗的老兵油子都赶不上你。”
宁奕走到自己的下铺坐下,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脸:“领导,您可别夸我了,再夸我这尾巴都要翘到车顶上去了。刚才我也是赶鸭子上架,听着外头要踹门,琢磨着您和小顾同志在屋里,万一真让这帮亡命徒闯进来,动了刀枪伤着人可就不妥了。我年轻力壮的,总得顶在前头。”
“有担当,还不居功。”
中年男子笑着点了点头,向宁奕伸出右手:“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何木光,在锡盟军分区讨生活,干政委的差事。”
锡盟军分区政委!
宁奕虽然猜到这位领导身份不低,但也没想到是边防大军区的核心主官。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军级干部,放眼整个塞北,那都是跺跺脚震天响的人物。
宁奕神色一肃,立刻从床铺上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挺直腰杆:“何政委好!”
何木光见状,连连摆手,爽朗地笑出声来:“坐下坐下,出门在外,又不是在兵营里,搞这些繁文缛节做什么?刚才要不是你这小同志顶在前面,咱们今晚还不知道要被这几个毛贼搅合成什么样子。坐下说话。”
宁奕这才重新坐回下铺。
何木光看着宁奕,随口问道:“你是京城轧钢厂的采购员,大老远往塞北跑,是打算去哪儿出公差?”
“去河套那边。”
宁奕如实答道:“我们厂里几万人马,眼瞅着要入冬了,肉食指标缺口大得吓人。厂领导急得抓耳挠腮,就把我打发出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塞北的牧区或者公社,采购到一批粮食拉回京城救急。”
何木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今年大伙儿日子都不大宽裕,塞北牧区也紧巴,不过河套是个好地方,水草丰美,底子比别处厚实些。”
说到这里,何木光看了看手表。
“行了,时候不早了,折腾了大半宿,这把老骨头也乏了。”
何木光拍了拍身旁的被褥,温和地看着宁奕:“小宁同志,安心歇着吧。有什么话,等天亮了或者到了地方再慢慢聊。”
“好嘞,何政委,您早点休息。”
小顾上前把车厢顶上的大灯熄灭,只留下一盏幽暗的地脚小夜灯。
宁奕翻身躺回铺位上,拉过棉被盖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