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起来,塞外的风刮得窗纸噗噗作响。
宁奕翻身下床,端起搪瓷盆去走廊倒了半盆热水。毛巾浸透拧干,往脸上一捂,整个人立时精神清爽。
回屋把两张盖着大红印章的调拨文件、工作证、轧钢厂开出的特别介绍信,整齐塞进内兜贴身放好。
宁奕出了招待所大门,顺着主道往北走了两里地,一拐弯就见到了青砖灰瓦围起来的大院子。
大门旁边挂着木牌子:陕坝镇粮食局。
传达室的大爷扫了一眼红头介绍信,抬手指了指二楼:“二楼东头第二间,马局长的办公室。”
“得嘞,谢谢大爷。”
宁奕伤到二楼,敲响了局长办公室的木门。
“请进。”
屋里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男中音。
宁奕推门进去。
屋里挺宽敞,靠墙摆着两排铁皮文件柜,办公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
人长得精瘦,面皮微黑,两道眉毛浓密齐整,正翻看本地的农业简报。
“马局长您好,我是京城兴荣轧钢厂采购科的宁奕。”宁奕上前两步,把工作证和两份红头公函双手放在桌案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磕出一根递了过去。
马局长抬起头,目光在宁奕脸上扫了一圈。
“京城来的大厂采购员?”
马局长没接烟,反倒先伸手拿过介绍信和调拨公函,指尖在红印章上轻轻搓了搓。看完文件,他才把烟接过去,顺手放在了桌角。
“坐吧,小宁同志。”
宁奕拉过对面的木椅坐下。
“小宁同志,你的公函我看了,调拨粮食没问题。”马局长靠在椅背上,拉开抽屉拿出个大茶缸子抿了一口,“但是我们也有难处啊。”
宁奕脸上带着笑,没搭话,静静听着。
马局长叹了口气,指了指窗外:“今年天公不作美,从入夏到秋收,统共就落了两场透雨。地里的麦子穗子瘪,糜子玉米也欠收。上头给咱们定下的征购任务是一斤不能少,邻近兄弟盟市还要调拨救灾粮。我这个当粮食局长的,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各公社催化肥、要返销粮的报告。难啊,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马局长,工人和农民亲如一家。”宁奕开口接话,语气诚恳,“我们厂几个主力车间开足马力赶工,工人师傅每天加班加点。要是顿顿见不着实粮,这炼钢炉的火候怕是顶不住。临行前厂党委王书记和陈厂长特意交代,边疆同志支援内地不容易,只要能挤出指标,我们绝不挑肥拣瘦,粗粮细粮全凭局里调配。”
马局长眯起眼睛,手指在办公桌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话虽这么讲,可库里真没那么多存货。”
马局长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挂图前,指着几个重点公社的标线:“原本预留给京津工业口的备战调拨库,昨儿刚被鹿城那边划走了一大块。我最多只能从牙缝里给你们厂抠出五万斤原粮。多一粒,我都拿不出来。”
换作别处跑采购的老油条,这时候早该拍桌子倒苦水、掏出厂长条子继续磨嘴皮子了。
宁奕立刻表态。
“五万斤原粮,我要了!”
“马局长为我们京城工人解了燃眉之急,这份人情我们兴荣轧钢厂记下了。手续怎么走,您开条子,我上午就去镇邮电局安排公对公电汇。只要款项一到,局里的能给我提货就成。”
马局长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推脱词儿全卡在嗓子眼里。
以往各省各部委来的采购员,哪一个不是在办公室磨蹭三五天,恨不得天天拉他去馆子喝酒套近乎。眼前这个年轻后生倒好,不仅不嫌量少,连价格和品类都没多扯皮,当场拍板,而且张口就是直接电汇公账。
马局长脸上的严肃神色褪去,浮出一丝笑意:“小宁同志是个痛快人。你放心,只要京城那边的银行电汇单据一到,我亲自批条子,陕坝第一粮库出货,全是干燥封仓的红糜子和二等春小麦,绝不给你掺半点发霉生芽的陈底子。”
“有马局长这句话,我就踏实了。”
宁奕伸手摸出火柴,擦亮给马局长把桌角的那根大前门点上。
马局长吐出一口青烟,脸上的线条彻底放松下来。
宁奕没急着走,提起炉子上的铁皮水壶,给马局长的茶缸添满滚水。
“马局长,实不相瞒,兄弟我肩膀上还扛着另一桩苦差事。”
宁奕拉近椅子,低声笑道:“车间里重体力劳动的轧钢工人,肚子里没点荤腥撑不住。我们厂给的肉类指标缺口很大,我来之前打听过,说五原那边的黄羊木国营牧场牲畜存栏量大,不知道现在是个啥光景?”
听到“黄羊木牧场”五个字,马局长连连摆手。
“你趁早歇了这个念头。”
“黄羊木牧场是大,苏联大尾羊和杂交牛漫山遍野。可那是农垦部直属的样板点,前天刚走了一批沈阳重机厂的采购,昨天又来了铁道部的专员。那里的肉牛生羊,连骨头带皮毛早就被各大部委划拉得干干净净。你现在跑过去,别说买肉,连牧场的大铁门你都进不去。”
宁奕挑了挑眉:“这么紧俏?”
“全国哪里不缺荤腥?”
马局长看着宁奕,见这年轻人行事极有分寸,心里多了几分好感,索性把话讲透:“你真想搞到大宗牛羊,在川水地和农区转悠没用,眼睛得往北看,往深处走。”
“请领导指条明路。”宁奕递过本子和钢笔。
马局长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陕坝往北,翻过阴山山脉,那是乌拉特中旗和乌拉特后旗的地界。那两个地方天高皇帝远,地广人稀,全是纯牧业公社。大队里的牧民靠天吃饭,每年秋后大批牛羊出栏,除了要完成上缴任务,各个牧业大队和公社手里,往往留着一部分计划外的备荒活畜和自留羊。”
“计划外?”
“对。”
马局长压低声音:“牧区风雪大,冬春白灾一来,冻死饿死的羊不计其数。所以他们习惯在秋末把一批老弱或者超额的牲畜就地变现,换成铁锅、棉布、砖茶和砖盐。外省的大采购员怕路远路险,很少有人愿意往后旗腹地跑。你要是有胆量、有路子,去那两个旗的旗委和几个大公社跑跑看,没准能有大收获。”
宁奕飞快记下马局长口中的几个公社名称以及沿途的补给站点。
“受教了,马局长。这消息比金子还金贵。”
“客气什么,都是为了革命。”
“不过小宁,我得给你提个醒,北边草场风沙大,野狼也多,路上一定要找可靠的大车或者班车,千万别一个人乱闯草原。”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出了粮食局大院,宁奕快步赶往镇上的邮电局。
陕坝镇邮电局是一栋带拱门的青砖平房,进门柜台前排着三五个人。宁奕排到跟前,向柜台里的营业员要了一张加急电报纸和一截铅笔。
电报字字算钱,宁奕提笔飞快书写:
【京城兴荣轧钢厂采购科转陈厚德厂长、李建国副厂长、谢广安科长:
已抵陕坝。河套粮食局已批复原粮五万斤,指标确定。速令财务科向陕坝镇粮食局账户办理电汇。另请协调铁道部门预备调拨车皮,提货在即。
肉食指标另有线索,现正全力跟进。
落脚点:陕坝镇国营第一招待所,二楼西单间。前台转宁奕。】
营业员拿过电报单,逐字数了一遍,拨弄了几下算盘珠子:“加急电报,一共四块两毛五分钱。”
宁奕掏出钱票递了过去。
“放心吧,半小时内给你发出去。”营业员啪啪盖了邮戳。
宁奕收好绿色的电报存根,走出邮电局的大门。
五万斤粮食敲定,这一趟塞北之行就算有了保底的答卷。五万斤原粮拉回京城,全厂工人喝稀粥都能多撑上一个月。
回到国营第一招待所时,时间刚过正午。
大堂里的铸铁大炉子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泛着干煤饼的气味。昨晚那个值班的老服务员正把军帽拉得老低,歪在柜台后面的靠背椅上打盹。
脚步声惊动了老头,他猛地一抬头,抹了抹嘴角。
看清是宁奕,老头咧嘴笑了,换上一口熟稔的塞北土话:“后生,这一大早跑哪儿去了?事情办得顺溜不顺溜?”
“托大爷您的福,顺当得很。”
宁奕走上前,手腕一翻,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老头两眼放光,双手接过烟,熟练地在桌面上敲了敲烟蒂,凑到火炉边借着火苗点燃,美滋滋吐了一大口。
“粮食拿下了?”老头笑眯眯地问。
“五万斤原粮,马局长人挺敞亮。”
“后生有能耐!五万斤虽然顶不到天,但在眼下这节骨眼,也是大本事了。五原牧场那边怎么样?打听了没?”
“打听了。马局长跟您说的一模一样,黄羊木牧场早就被各路神仙包圆了,外人进去连汤都喝不上。”
宁奕收敛了笑意,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搭在木柜台上,压低了嗓门:“大爷,马我身上带了点厂里发的全国粮票和工业券,想换点防寒的好皮货和塞外土产。供销社里我看过了,没啥称心的货色。”
老头抽烟的手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珠子抬起来,在宁奕脸上盯了片刻。
四下打量一圈,大堂里冷清清的,厚重的棉门帘挡得严严实实,除了炉膛里的火苗跳动声,再没第二个人。
老头吸了一口烟,嘿嘿低笑了一声。
“后生,脑子挺活泛啊。你想探探鸽子市?”
宁奕没避讳,嘴角微扬:“出门在外,总得带点好东西回去不是?大爷您是本地的活地图,哪儿能见着真正的好东西,您肯定心里有数。”
老服务员把烟头在铁火炉壁上按灭,剩下的小半截小心翼翼塞进上衣口袋。
宁奕见状,直接把整包大前门给他了。
老服务员笑的褶子都起来了。
“陕坝这地方不大,但管得不松。”
“您指个地儿。”
“出镇子东头,沿着干涸的防洪渠往南走两里地。那儿有一大片枯柳树林子。”
老头拿火柴棍在台面上画了个简陋的三角符号:“每逢三、六、九的后半夜开市,鸡叫头遍就散伙。今儿个初九,夜里肯定有动静。”
宁奕挑了挑眉:“夜里查得严吗?”
“查?”老头哂笑一声,“那地方背靠着大沙梁,周围全是灌木沟壑,稍微有个风吹草动,人往芦苇荡和沙梁里一钻,神仙都逮不着。里头管事的都是本地老猎户和退下来的老民兵,规矩大着呢。去了别带手电筒,手里抓根火柴或者戴块白布条,说话别带京腔,生人问价别多嘴。”
“多谢大爷点拨。”
“行了,赶紧上楼歇着去吧。要逛黑市,后半夜两点以后再出门,早去只能喝西北风。”
“得嘞。”
宁奕道了声谢,转身迈步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