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底圣城,北疆雪原的凛冽长风一扫身后所有混沌阴霾。
纠缠多日的混沌祸患彻底封渊沉寂,星尘一身轻装,背负诞星权杖,踏着消融的雪原长路,向着远方辽阔山河缓步前行。
前路再无黑雾遮天也再无魔潮拦路,天地清朗,山川辽阔。
行出百余里,雪原渐渐过渡为青碧丘陵,林木复苏风声轻柔。
就在他穿行一片幽静密林之时,林间骤然响起急促破风之声,夹杂着兵刃交击的脆响与女子压抑的轻喘。
星尘脚步一顿,眸光微凝。
水晶之瞳悄然浅浅开启,穿透层层树影瞬间看清密林深处的战局。
数名黑衣死士面罩覆面煞气凛冽,兵刃染血,正围杀一名白衣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绝尘,一袭素白罗裙被剑锋划破数道轻口,鬓发微乱,面色苍白绝美。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莹白如玉,纵然身陷绝境惊魂未定,依旧自带世家贵气,清丽动人,气质脱俗。
她剑法纤细灵动,却力道不足,早已力竭,身上带着数道浅浅血痕,节节败退只剩苦苦支撑。
黑衣死士招招狠辣,直指性命,显然是赶尽杀绝的绝杀之势。
星尘没有半分迟疑,踏步掠入林间。
他依旧恪守本心,不倚仗权杖神威,仅凭自身星术身法介入战局。指尖星芒细碎凝练,无声破空精准点向死士兵刃经脉。
叮叮数声脆响。
数名黑衣死士虎口发麻,兵刃尽数偏斜,绝杀攻势瞬间破功。
死士们大惊,转头怒视突然现身的星尘,立刻分出两人悍不畏死扑杀而来。
星尘步履从容,星步飘忽游走,掌心星刃轻点,招招精准克制,不暴虐不杀伐过重,却每一击都封死对方招术。
短短数息,数名横行追杀的黑衣死士尽数被封脉重创,倒地失去战力。
残余之人见势不妙,深知遇到顶尖强者,不敢恋战,咬牙舍弃任务翻身掠入密林深处仓皇逃窜。
林间杀伐瞬间落幕,归于安宁。
白衣女子长松一口气,浑身力道瞬间抽空,踉跄后退半步,纤纤玉手抚着胸口,眉眼间仍残留着极致惊悸。
她抬眸看向身前少年,眸光清澈又带着后怕,轻声道谢:“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星尘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姑娘无需多礼,追杀你的是什么人?”
女子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一抹落寞与疲惫,缓缓道出身份。
她名唤云汐,乃是这片大地极北偏西疆域,正统大世家云氏家族的七公主。云氏世代显贵镇守一方,底蕴深厚,却遭暗处庞然大物觊觎打压,对方意欲连根拔起覆灭云氏一族,故而派遣死士一路截杀逃亡的她,赶尽杀绝。
此番侥幸遇到星尘,才得以死里逃生。
死里逃生,却难安神魂。
连日奔逃步步杀机刀尖起舞的恐惧,早已深深烙印在心魄深处。
自逃亡那日起,云汐夜夜难眠,闭目便是刀光剑影黑衣杀影,梦魇缠身心悸不止,哪怕身处安全之地,也依旧心神紧绷焦虑难安,数日几无熟睡。
此刻脱险,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后遗症更是汹涌翻涌,眉眼之间尽是疲惫与不安。
星尘见她面色憔悴眼带青黑神思不宁,心中生出几分恻然。
他温声道:“你惊魂未定,心神郁结,长期失眠多梦惊悸缠身,长久下去会伤及心脉神魂。”
话音落,星尘抬手,指尖流转柔和细腻的星力。
他不施杀伐术法,不展磅礴神威,仅以自身神术感悟,引动周遭天地细碎星砂。
点点星光自虚空缓缓飘落,在二人周身流转汇聚。
星尘以心神勾勒,以星力描摹。
刹那间,一片如梦似幻的浩瀚宇宙星河,缓缓显现在密林之间。
亿万星辰轮转星河垂落星云缥缈,虚空澄澈温柔,皓月悬空,流光漫漫,静谧温柔安宁浩瀚。
没有杀伐没有黑暗没有杀机,只有万古星河的温柔与祥和。
整片小型星辰幻境温柔包裹住云汐,轻柔星光缓缓抚平她躁动焦虑的心神,消融眼底的恐惧阴霾。
云汐怔怔望着眼前从未见过的绝美星河幻境,整个人彻底失神,连日来的惊悸慌乱紧绷,在这一刻得到极大安抚。
她轻轻抬手,似想触碰漫天星辰,眼底终于褪去灰暗,漾起细碎光亮。
许久,星尘散去星力幻境。
星河敛去,林间重归清静。
云汐长长呼出一口气,心神舒缓了大半,眉眼柔和许多,由衷轻声道:“太美了……多谢公子,我此刻安稳太多了。”
星尘却微微摇头:“星河幻境只能暂时安抚心绪,你的惊魂之根未除,依旧夜里难寐梦魇缠身,治标不治本。”
想要让她真正摆脱焦虑惊悸,安稳入眠,还需真正灵药根治。
二人结伴同行,一路闲谈,彼此渐渐熟稔。
星尘见她每每入夜便神色不安辗转难安,心中已然暗自记下,想要寻得一物,彻底抚平她的创伤。
傍晚时分,二人入宿前方城镇的山间客栈。
夜色静谧,客栈灯火摇曳,往来旅人三三两两,人声嘈杂烟火寻常。
就在星尘静坐窗边看着身旁闭目难安眉宇微蹙的云汐之时,邻桌两名旅人闲谈的对话,清晰落入耳中。
“听闻过遗忘之海吗?我此番远行,便是要寻那片海域。”
“遗忘之海?那等灵异凶险之地,你去寻死?”
“我听闻遗忘之海生有一种绝世奇草——忘忧草。玄幻灵异,世间仅有,能消人间万般愁苦褪去所有忧虑困扰,不论心中郁结惊魂旧疾执念心魔,一草可解。若能得一株,往后余生,再无烦忧。”
简简单单几句话,让窗边的星尘眸光骤然一亮。
忘忧草。
可解忧虑可祛惊悸可安神魂可断梦魇。
这不正是眼下最能根治云汐病症的至宝?
她本是金枝玉叶世家公主,无端遭遇灭族危机亡命追杀,日夜惊魂不定。既然忘忧草能让她彻底告别惶恐困扰夜夜安睡余生安稳,这一趟遗忘之海,他便要去。
可就在星尘暗自决意之时,身旁的云汐身子微僵,骤然睁眼,脸色瞬间煞白,眼底浮出深深的惊惧与忌惮。
她连忙伸手轻拉星尘衣袖,声音带着急切与慌乱:“公子,万万不可!你绝对不能去遗忘之海!”
星尘转头看她:“为何?忘忧草可解你神魂惊悸,让你从此安稳无扰。”
云汐咬着唇,眼底满是后怕,将世家大族代代相传外人全然不知的绝密凶险,尽数道出。
“寻常旅人只知遗忘之海有忘忧仙草,却无人知晓那片海域的恐怖!”
“遗忘之海海域无边,海下盘踞无数凶煞海兽太古海怪,随处暗藏杀劫,步步致命。海域常年掀起无尽风暴吞天漩涡,人畜尽吞,尸骨无存。”
“而最恐怖的,从来不是外力杀机!”
云汐声音微微发颤,道出最骇人听闻的传说:
“遗忘之海深处,常年回荡着一种空灵悠远动人心弦的神秘曲调。那旋律极其好听蛊惑人心,能引动人的心魄神魂。但凡入耳之人,无一不被深深沉溺忘我其中,无法挣脱!”
“纵使有人天赋异禀侥幸躲过海兽风暴九死一生从遗忘之海活着归来,也会被那海域魔曲剥离神魂记忆!”
“归来之人,尽数遗失过往不识自我不知来路不懂初心。看似活人,实则魂魄尽失,一生懵懂空洞,形同行尸走肉!”
“那不是福地,是夺魂忘乡!是世间最恐怖的绝地!公子,我宁愿夜夜梦魇终身难眠,也绝不要你为我踏入那片死地!”
云汐眸光恳切,满是担忧与阻拦,生怕他一时冲动,葬送自身。
星尘静静看着眼前绝美慌张的女子,心中决意已定。
他见惯生死杀伐闯过混沌渊狱熬过心魔试炼,早已道心稳固神魂坚定。
寻常人会沉溺的魔曲会迷失的过往,于他而言,未必是劫。
他只想护她一份安稳安眠,消她一世惊魂惶恐。
星尘目光温柔坚定,轻声安抚:“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不等云汐再度劝阻。
他双目微光微闪,刚刚觉醒不久的水晶之瞳辅以神术本源,施展出极为温和精妙的星辰催眠术。
柔和细碎的星光无声笼罩云汐周身,温润安稳毫无伤害。
原本急切阻拦心神紧绷的云汐,眸光渐渐变得朦胧柔和,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意识缓缓沉陷,最终安然伏在桌案之上,沉沉陷入安稳熟睡。
这一次,无梦魇无惊悸,是她逃亡多日以来,最安稳最平和的一觉。
星尘轻轻为她披上外衣,动作温柔细致。
随后取来纸笔,落笔沉稳,留下一封字字恳切的书信。
【我去遗忘之海,为你求取忘忧草。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必定归来。你在此安心待我,勿忧、勿惧、勿寻。待我归来,护你夜夜安枕,再无惊魂梦魇。——星尘】
书信端正放在桌旁,压于茶杯之下。
做完一切,星尘起身,背负诞星权杖,走出客栈房门。
夜色晚风拂面,少年身影立于月色之下,目光望向遥远西方那片传说中的禁忌海域——遗忘之海。
前路有海兽滔天风暴吞海漩涡灭世,更有夺魂魔曲忘忆之劫。
可他道心澄澈,无惧虚妄,只为一诺,只为佳人余生安稳。
孤身一人,踏向茫茫未知的遗忘之海。
月色漫过荒原古道,星尘独自赶路,一路向西,朝着遗忘之海的方向前行。
云汐留在客栈熟睡,星辰催眠术只是暂时安抚她的心神,等她醒来,便会看见书信。
星尘心中清楚此行凶险,云汐的警告绝非夸大,那片海域的魔曲,最擅长侵蚀神魂,抹除过往记忆。他催动水晶之瞳微微扫视前路,眼底清透蓝光一闪而逝,分辨沿途潜藏的暗流与异动。
连续两日跋涉,干燥的土地慢慢褪去,空气里渐渐裹上咸湿的海风。
视野尽头,一片灰茫茫的大海横亘天地,这便是遗忘之海。
海面并不似寻常碧海那般澄澈,海水呈淡淡的灰银色,浪涛缓缓起伏,没有汹涌狂潮,却自带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沉寂感。远远望去,海天相连,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分明踏入一片被世界遗忘的空间。
海风掠过耳畔,隐约有极淡、若有若无的旋律飘来。空灵婉转,温柔缠绵,似有佳人轻声低吟,勾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正是云汐所说的海域魔曲。
星尘心神一凛,立刻收束杂念,凝神守住自身道心。水晶之瞳缓缓开启,眼前的动听曲调不再是悦耳歌声,化作无数半透明的淡灰色音丝,在海面飘荡缠绕伺机钻入修士神魂,吞噬记忆与自我。
“惑神之音,本质是神魂幻术。”星尘低声自语。
他运转两成神术师的力量,在神魂外层编织一层细密的星纱屏障,隔绝音丝的渗透。
脚下踏上海边礁石,礁石表面滑腻附着漆黑的深海苔藓。
轰隆——
海面之下,水波骤然翻涌。
一头体型庞大的棘鳞海兽冲破水面,脊背布满锋利骨刺,双眼幽绿,腥臭的海水顺着獠牙滴落,庞大身躯掀起数丈高浪墙直扑星尘。
星尘脚步轻点礁石,身形凌空而起,星步轻盈避开巨浪。指尖凝聚数道凝练星刃,顺着水晶之瞳捕捉到的海兽神魂弱点激射而出。
噗噗几声,星刃刺入海兽眼周软肉。海兽痛苦咆哮,巨大身躯疯狂扭动,重重砸落回海中,掀起漫天水花沉入深海暂避。
一击逼退海兽,星尘没有停留,沿着海岸线继续深入。
越往海域腹地前进,那空灵曲调越发清晰动人,不断在耳边回响,一幕幕虚幻的美好幻象在识海边缘浮现。幻象里有安稳的城池没有追杀的岁月,云汐安然浅笑,世间再无苦痛劫难,引诱他放下戒备,沉沦于幻梦之中。
星尘咬紧心神,不断默念自己一路走来的试炼记忆。雪原苦战、加罗克斯圣城、修补上古封印,一桩桩经历在心底流转,牢牢锚定自我。
水晶之瞳持续解析幻术构造,将层层幻景一一撕碎。
海面风云突变,原本平缓的海水开始疯狂旋转,远处海平面形成巨大的黑色漩涡,水流狂暴拉扯周遭一切,碎石、浮木被卷入其中,瞬间碾成粉末。
遗忘之海的吞天漩涡,来了。
巨大的吸力拉扯着星尘的身躯,脚下礁石不断崩裂,朝着漩涡中心滑去。
星尘调动全身星力,双脚扎根岩基,掌心铺开星丝,缠绕稳固的巨大礁石,对抗漩涡的拉扯之力。
就在他艰难稳住身形之时,深海之中再度传来巨大动静。数条粗壮漆黑的海蛇触须破水而出,带着黏滑的海水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星尘双目水晶流光流转,一眼看穿触须根部的力量核心,双手交替打出星芒,接连斩断袭来的触手。
腥臭黑血洒落海面,海水剧烈翻滚。
接连几番苦战,星尘身上法袍沾染海水与血渍,神魂持续被魔曲侵扰,消耗越来越重。他寻到一处凸起的海中孤岛,暂作休整。
这座小岛不大,岛上遍布奇异的灰蓝色海生草木,雾气朦胧。
星尘登上岛屿,环顾四周,水晶之瞳缓缓扫过整片陆地,目光锁定岛屿背风的崖底。
在那里,几株薄如蝉翼通体泛着淡淡莹白微光的小草,静静扎根在潮湿岩缝之间。
草叶轻颤,散发出淡淡的清宁气息,正是忘忧草。
可当星尘迈步靠近,才察觉到异样。忘忧草周围,盘旋着一层厚重的灰色音雾,魔曲在此处最为浓烈。
守护仙草的,并非海兽,而是这片海域最核心的神魂幻术大阵。
只要伸手采摘,幻术便会瞬间爆发,全力冲击神魂,将采摘者的过往记忆尽数剥离。
星尘站在原地,缓缓深呼吸,水晶之瞳全力运转,拆解幻术大阵的纹路。
崖底雾气沉沉,灰白雾丝层层叠叠缠绕在忘忧草四周。
遗忘之海的魔曲在此处已然不是轻吟浅唱,而是化作连绵不绝、渗透神魂的大道弦音,轻轻拨动人心底最深处的执念、疲惫与渴望安宁的念头。
越是靠近忘忧草,心底就越生出一股强烈的懈怠。
太累了。
厮杀太累、试炼太累、背负前路太累。
不如就此沉沦,忘掉混沌、忘掉征途、忘掉所有责任与修行,留在这片无声无息的遗忘之海,从此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无数细碎的蛊惑念头疯狂涌入识海,试图瓦解星尘的道心根基。
换做寻常修士,此刻早已心神失守,心甘情愿坠入幻梦,被海域抹去自我,沦为行尸走肉。
但星尘立足原地,双目水晶澄澈,无半分迷茫。
水晶之瞳洞穿所有虚妄幻象,将层层音雾的幻术结构彻底解析。所谓夺魂魔曲,并非真正的神通杀伐,而是借天地灵韵勾勒人心弱点,放大疲惫、不甘、执念与倦意,让人主动放下自我、舍弃过往。
“欲乱我心,先破我执。”
星尘低声轻语,心神彻底沉淀。
他依旧背手立杖,分毫没有动用诞星权杖的念头。此关是神魂道心之考,绝非力量之斗,依仗神器分毫,便是道心落了下乘,从此再难触及万古之上的至高神术境界。
他盘膝落座于崖边礁石,周身星力缓缓流转,不用磅礴威能,只用自身神魂淬炼出的星河本心,在识海深处打下一道万古心锚。
一幕幕清晰无比的过往,次第浮现,牢牢扎根神魂。
初修神术的懵懂、参悟古法的执着、雪原护苍生的坚定、修补上古封印的责任、虚空大道的告诫、超脱万古的大道夙愿。
最后,是客栈中云汐满目惊惧、夜夜难眠的憔悴模样。
我为何而来,我欲为何而行,我心何在,我道何归。
一念通明,万邪不侵。
原本缠绕识海的灰色幻念,如同朝阳融雪,飞速消散无踪。空灵魔曲依旧在耳畔回荡,却再也无法牵动他半分心神,只剩普通的风月声响,再无蛊惑之力。
星尘缓缓睁眼,水晶瞳光明净纯粹,勘破整片幻术大阵的所有破绽。
整片忘忧草守护幻阵,看似无边无解,实则核心桎梏,仅仅是人心自缚。
他缓步踏入灰白雾雾之中。
层层音雾触碰他周身星纱,疯狂冲击、拉扯、吞噬,试图复刻无数修士陨落的结局,剥离他的记忆,抹去他的过往。
星尘步履平稳,心神如亘古星河,不动不摇。
穿过层层幻雾,他终于站在岩缝之前。
三株莹白剔透的忘忧草静静生长,薄如蝉翼的草叶微微晃动,散发出清浅安宁的幽香。草身流转淡淡月华微光,自带抚平心绪、消解万般忧思的天然灵性。
这便是遗忘之海唯一的至宝,能解惊魂梦魇,能断尘世愁绪。
星尘伸出手,指尖星力温润柔和,小心翼翼护住仙草根茎,避免采摘时损伤灵根。
指尖触碰草叶的刹那——
轰!!
整片遗忘之海骤然剧变!
海域深处响起亘古苍茫的曲鸣,是整片海域积蓄万古的终极幻术爆发!
无数修士临死前的执念、不甘、遗忘、空寂,尽数化作滔天神魂巨浪,狠狠拍击星尘的识海。
眼前浮现出最恐怖的终极幻景。
幻景之中,他真的沉沦了。
他忘记了大道、忘记了修行、忘记了圣城、忘记了混沌、忘记了自己名为星尘,最终留在这片死寂大海,岁岁年年,随风逐浪,沦为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放下吧……忘了吧……安稳吧……”
无数虚无的呢喃响彻神魂。
星尘身躯微微震颤,这是他踏入修行以来,最凶险、最极致的道心考验。
力量之劫可扛、魔物之凶可斩、封印之难可补,唯独自我遗忘之劫,最是诛心。
可下一瞬,他眼底晶光骤然炽盛。
“我心既定,万古不移。”
“我的道,是超脱万古神术之境。我的行,是护世间安稳。我的念,是一诺千金,护佳人安枕无忧。”
“区区虚妄忘乡,何以困我!”
砰——!
所有幻景瞬间崩碎,漫天呢喃尽数湮灭。
终极幻术大阵被他纯粹至极的本心道心,硬生生正面破局!
整片崖底的灰色音雾层层散去,蛊惑人心的魔曲彻底平息,海面翻涌的风暴漩涡缓缓沉寂,深海躁动的海兽尽数蛰伏不敢异动。
遗忘之海,百年难遇一次的道心破劫,被他以自身神魂硬生生踏破。
星尘指尖轻提,三株完整的忘忧草被稳妥采摘,他取出干净绢布细心包裹收好,贴身存放。
任务已成。
他不再停留,转身踏步离开孤岛,原路折返。
来时沧海汹汹、魔曲噬神,归时风平浪静海阔天空。
他完美闯过遗忘之海的所有凶险,保住记忆、守住本心、未失分毫道心,更是全程凭借自身修为与道心通关,未曾倚仗诞星权杖半分神威。
经此一役,他的神术道心彻底淬炼圆满,摆脱所有外物桎梏,真正具备了超脱万古的雏形。
星尘步履轻快,日夜兼程,朝着远方城镇客栈疾驰而归。
他心中只有一念。
尽快回去,让那个惊悸多日、夜夜无眠的世家七公主,从此褪去梦魇,岁岁安澜,夜夜好眠。
一路兼程,海风的咸腥渐渐被大陆旷野的草木清香取代。
星尘日夜赶路,不敢耽搁。体内神魂先前在遗忘之海承受幻术冲击,依旧留有淡淡的疲惫,可他始终稳住心神,水晶之瞳保持微启,一路规避沿途零星山兽,不做多余缠斗,只一心奔赴客栈。
数日之后,熟悉的山间小镇终于出现在视野之中。
暮色垂落,山间客栈依旧亮着暖黄灯火,木门半掩,依稀能听见店内旅人闲谈之声。星尘放缓脚步,轻轻推门而入。
客栈大堂里,云汐独自坐在靠窗的木桌旁,静静望着窗外远山。
她早已从星辰催眠之中苏醒,看见桌下压着的书信之后,数日之内坐立难安,日夜悬心,根本无法静心等候。她无数次想要动身追寻,可又牢记信中嘱托,只能困在客栈,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忧虑。
这些天,梦魇依旧纠缠着她,每到深夜,追杀的刀影依旧闯入睡梦,只是那份绝望之中,多了一层深深牵挂。
听见推门声响,云汐猛地回头。
看见门口背负诞星权杖的少年身影,她瞳孔骤然一亮,一瞬之间,所有压抑多日的担忧、惶恐尽数翻涌上来。她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声音微微发颤:“星尘公子……你回来了!我日日担心,生怕你……”
话说一半,她眼眶微微泛红,话哽在喉间。
星尘轻轻点头,神色温和,抬手取出贴身收好的绢布,缓缓展开。
三株莹白微光的忘忧草静静躺在布帛之上,淡淡的清宁香气缓缓散开,萦绕在二人之间。
“我说到做到,自遗忘之海带回忘忧草。”
云汐目光落在莹白小草上,先是惊喜,随即又想起那片海域的恐怖,连忙仔细打量星尘全身,上下查看,急切问道:“你……你没有被那魔曲侵扰?记忆、过往全都还在?没有遗失自我?”
“放心。”星尘淡淡一笑,水晶瞳微光一闪又敛去,“那片海域的夺魂曲调困得住旁人,困不住我。我守住本心,完整归来。”
云汐长长松了一口气,悬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地。
客栈老板听闻这便是传说中的忘忧草,也远远投来惊叹的目光,其余旅人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打扰二人。
星尘寻来清水,将一株忘忧草轻轻放入瓷杯之中浸泡。莹白草叶在水中舒展,微光缓缓融入清液,杯中水色变得温润通透。
“饮下便可,它能抚平你神魂深处残留的惊惧伤痕,消解梦魇,散去心中萦绕不散的恐惧。”
云汐捧着瓷杯,指尖微微温热,她看向星尘,轻轻颔首,缓缓将杯中药液饮下。
清浅幽香顺着喉咙入体,一股柔和安宁的力量自腹间升起,缓缓流淌四肢百骸,渗入动荡不安的神魂。那些藏在心底、挥之不去的刀光血影,那些午夜惊醒的恐惧心悸,如同冰雪遇暖阳,一点点消融淡化。
片刻之后,云汐只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松弛,连日紧绷的神经彻底舒缓。
“好宁静……”她轻声呢喃,眉眼间长久笼罩的阴郁一扫而空,清丽容颜漾起浅浅笑意,“心头沉甸甸的重压,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当晚,二人在客栈留宿。
这一夜,云汐躺在床上,闭上双眼。没有黑衣死士、没有利刃寒光,再无惊悚噩梦。她安然坠入沉睡,呼吸平缓安稳,是自家族遭难、亡命出逃以来,第一次一夜无梦,酣睡到天明。
次日清晨,天光破晓。
云汐早早醒来,神清气爽,眼底的青黑尽数褪去。她走到院中,看见星尘正在院中静坐调息,打磨自身星术。忘忧草虽治愈了她的惊魂旧伤,却并未抹去她的记忆,家族的遭遇、一路的苦难她依旧记得,只是不再被恐惧裹挟,心境已然蜕变。
待星尘收功,云汐缓步上前,郑重躬身一礼。
“星尘公子,大恩无以为报。你为我孤身闯遗忘之海,冒九死一生之险,这份恩情,云汐永记于心。”
星尘起身,微微抬手:“不过一诺而已。如今你心魔惊悸已除,也算得偿所愿。”
云汐抬眸望着他,眼底含着温柔情愫,轻声开口:“我不能一直拖累你。云氏残余族人如今潜藏在南方群山之中,我打算启程前往,与族人汇合,重整家族力量。”
短暂的沉默,山间清风拂过庭院枝叶。
“不知……公子接下来,打算去往何方?”
星尘抬眼望向遥远的南方群山之外,水晶之瞳隐隐感知远方大地,有未曾现世的上古试炼之地在静静等候。他的试炼之路并未停下,还有属于他的大道要继续求索。
“我继续游历四方,寻访上古遗迹,继续试炼,踏向那万古之上的境界。”
云汐轻轻点头,眼底虽有不舍,却也明白星尘前路远大,不会停留。
“那我们就此暂别。若日后有缘,他日山川相逢。”
二人在客栈院中道别。
云汐独自踏上南下寻找族人的路途,频频回头挥手。星尘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一段短暂而温柔的情缘,藏于这段旅途之中,没有牵绊,不留桎梏。
待云汐身影彻底远去,星尘背上诞星权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启程。
远方大地之上,一处沉寂万年的上古星仪遗迹,正在等待他的到来。
山道清风渐寂,云汐的身影彻底消融在远山薄雾之中。
星尘收回目光,心绪澄澈无波。
短暂情缘擦肩而过,不留执念、不生牵绊,反倒让他道心愈发通透。历经遗忘之海的心魔大考、采摘忘忧草、守本心破虚妄,他的神术根基早已悄然完成一次脱胎换骨。
不再依赖神器、不再畏惧虚妄、不困情爱、不滞过往。
他脚下星步轻踏,身形化作一道淡金流光,朝着水晶之瞳感知到的方位疾驰而去。
一路向南东纵深,地貌飞速更迭。
方才还是青绿丘陵、林海叠翠,越往前,天地灵气愈发古老厚重。空气里漂浮着极淡的上古星韵,不是人间山川之气,而是万古之前星河大道遗留的本源余温。
行至百里之外,前方大地豁然开阔。
一片巨大的断裂山谷横亘眼前,山谷中央云雾常年缭绕,地气升腾,隐天蔽日。寻常人俯瞰,只会觉得此处山深雾重、荒无人烟。
可在星尘的水晶之瞳中,迷雾尽数穿透。
山谷地底深处,一座庞大无比的上古遗迹,静静沉睡了万古岁月。
遗迹整体以星河神岩铸造,核心伫立一尊通天彻地的巨型星仪。星盘轮转、星轨交错、符文密布,万千星道纹路深埋岩层之下,依旧缓缓运转,吞吐天地星力。
“上古星仪遗迹。”
星尘眸光微亮。
这是他突破两成神术师境界后,遇到的第一座纯粹以星河古法构筑的太古秘境。
不同于加罗克斯圣城的攻守封印、不同于遗忘之海的心魔幻考,此地是专为神术修行者留存的试炼道场,藏着上古失传的星道奥义,正是他踏足万古之上境界最需要的机缘。
没有丝毫犹豫,星尘纵身跃入山谷云雾之中。
刚踏入雾区,周遭环境瞬间剧变。
原本柔和的山间灵气骤然凝滞,整片雾域自成一方小天地,隔绝外界日月,四周灰蒙蒙一片,看不到尽头、辨不出方位。
雾气之中,隐有细碎星砂浮沉、流转。
与此同时,一道道无形的星力禁锢锁死四方空间,压制修士身法、束缚术法运转。
星尘尝试催动星步,发现速度被大幅削弱,自身星力流转也变得滞涩沉重。
“是星域禁锢大阵。”
他瞬间看破阵法规则。
这座上古星仪遗迹,入门第一关,便是压制外力、桎梏术法。
刻意封锁修士惯有的神通、身法、术法威能,逼迫入内之人抛弃所有招式依托,回归最原始、最纯粹的星河本心。
越是依赖术法、依赖神器、依赖外力者,在此地越是寸步难行。
星尘心中不惊反喜。
这阵法,简直是为如今的他量身而设。
自从虚空告诫之后,他早已刻意剥离对诞星权杖的依赖,专修自身神魂星道,打磨本源根基。外界修士视之为绝境禁锢,于他而言,却是洗练大道的绝佳道场。
他索性彻底收起所有术法,不再催动星刃、不再凝造星盾、不再借任何星术神通。
双脚脚踏实地,摒弃一切花哨,仅凭肉身步伐与心神感知,一步步向着遗迹深处缓步前行。
灰蒙蒙的星雾不断冲刷身躯,挤压经脉,磨灭所有多余外力气息。
一路走来,他曾经依赖权杖的残留惯性、术法的固定套路、战斗的本能捷径,在星域禁锢之中被一点点彻底剔除。
每走一步,他的星道根基便扎实一分。
半个时辰后。
前方灰暗迷雾骤然撕开一道天光。
一座巨大、苍茫、古老到极致的石质平台,豁然出现在眼前。
平台辽阔万丈,地面刻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上古星轨纹路,纹路深处流光隐现,串联整片天地星辰运转。
平台正中央,矗立着那尊震古烁今的太古星仪。
星仪分九层圆盘,层层相套,可顺转、可逆旋,每一层圆盘上都镌刻着诸天星辰、星域、星轨、星劫的古老图文。仪心一点空洞,无光无物,似是整片星仪的阵眼本源所在。
星尘缓步踏上星台。
双脚踩在星纹之上的瞬间,整座遗迹骤然震颤。
嗡——!
低沉古老的星鸣响彻天地,九层星盘同时缓缓复苏,层层轮转,星光自地底岩层喷涌而出,照亮整片灰暗空域。
沉寂万古的上古星仪,因他的踏入,再度重启。
可就在星仪复苏的刹那,星台四方的八座古老石柱同时亮起漆黑符文。
八道身披星纹黑甲、面容模糊无貌的上古星卫,自石柱虚影中凝聚成型。
星卫手持星辰古戈,气息冰冷肃杀,不带半分生灵气息,是星仪遗迹留存万古的守关傀儡。
它们不护宝物,不护秘境,只试炼人心、试炼星道、试炼根基。
八尊星卫同时抬戈,漆黑星芒锁定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