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门帘一动,刘丽艳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丽娟嘴边那半个荷包蛋,嘴唇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那个眼神李凤霞看见了,记了一笔,没说什么。
丽娟抬头看着她妈。
妈,王家会不会再来?
来了再打回去。
李凤霞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眼睛望着北边窗户。
窗外远处是连绵的山脊线,天光透过糊着报纸的窗格子照进来,把灶台上的搪瓷盘子映得发亮。
王屠户是不敢再来了,偷宰耕牛的把柄捏在手里,他翻不出什么浪花。
刘桂兰暂时也消停了。
刘立军一早上没影儿,不知道在外面捣鼓什么,但眼下顾不上他。
最要紧的是钱。家里现在就剩二十多块钱,没有钱,说再多狠话都是空的。
把柄用一次少一次,钱才是随时能使的硬家伙。
大石砬子。
前世1987年,后屯的老猎户进山采蘑菇,在大石砬子背阴坡底下刨出一棵五十年的野山参,卖了一千三百块,全村轰动了小半年。
那时候她天天围着锅台转,连山都没进过,只听人说过那棵参长在什么位置。
现在是1985年。
那棵参还在山上等着她。
李凤霞把碗筷收进灶台,从柴垛后面翻出一把旧镐头,又找了根胳膊粗的榆木棍子,拿菜刀把一头削尖了,再找了两个粗布口袋拿麻绳捆在一起。
丽娟在旁边看着,眼睛里全是问号。
妈,你这是干啥?
进山。
进山干啥?
挖棒槌。
丽娟愣住了。
妈,你会挖参?咱家祖上也没有放山的啊。
你姥爷在世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说大石砬子背阴坡底下有好东西,那时候没当回事,这两天我老琢磨这话,想去碰碰运气。
李凤霞把削好的木棍递给丽娟。
走吧,趁天早,去去就回来。
丽娟接过木棍,虽说满脸疑惑,但没再多问。
这是她的性子,心里有数,嘴上不追。
母女俩从后院矮墙翻出去,绕过了村口那条大路,顺着河套边上的小道往北山走。
五月的山刚化透,地面还有点发软,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林子里全是落叶松和白桦树,松树味儿冲鼻子,脚底下踩着去年沤烂的树叶,一层叠一层,黑乎乎的。
阳光从树杈缝里漏下来,一条一条打在地上,照得苔藓绿油油的。
丽娟第一次跟妈进这么深的山,走一步回头看一眼。
妈,你走得好快。
年轻时候跟你姥爷上过几回山。
李凤霞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走得极稳,岔路口拐弯都不带犹豫的。
丽娟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她妈的步子太笃定了,哪个坡拐弯哪棵树底下绕过去,好像走过一百遍一样。
但她没问。
走了大半个时辰,大石砬子到了。
一面灰白色的巨石从半山腰斜插下来,石头表面长满了青苔和地衣,底下是一片背阴坡,碎石和腐叶堆了老厚。
阳光照不进来,阴凉凉的,空气里带着股潮湿的土腥味儿。
李凤霞放下镐头,蹲在碎石地边上,一双眼睛贴着地面慢慢扫。
丽娟,过来,妈教你认参。
看叶子,五片一簇的掌状叶,边缘带锯齿,伞形花序。
她拨开一片腐叶,指给丽娟看。
参龄越高,品叶越多,四品叶以上的才值钱。
还有,找红色的参籽,豆粒大小,鲜红鲜红的,看见那个就离参不远了。
丽娟蹲下来,学着她妈的样子,一寸一寸地扒拉落叶。
母女俩在这片碎石坡上找了大半个小时,日头升到头顶,林子里的光斑移了位,丽娟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忽然,丽娟的手停住了。
妈!你看这个!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一丛矮灌木底下。
几粒红色的小果子藏在枯叶堆里,鲜红鲜红的,跟李凤霞说的一模一样。
李凤霞三步并两步蹲过去,拨开灌木枝条往下看,心里一阵猛跳。
就是这儿。
四品叶,叶片舒展,叶色深绿,长得板板正正。
前世那个老猎户就是在这个位置刨出来的,她没记错。
李凤霞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却稳得很。
她没用镐头,拿起那根削尖的榆木棍,顺着参叶往下一点一点剔土。
不能用镐头,伤了须子就不值钱了。
丽娟蹲在旁边,双手捧着刨出来的碎土往外搬,大气都不敢出。
泥土一层一层往下剥,参体的轮廓慢慢露了出来。
黄白色的主根,筷子粗细,表面带着密密麻麻的横纹。
再往下,须子开始显出来了,细细长长的,跟老头的胡须一样,在泥土里盘来盘去。
妈,它好长啊。
丽娟的声音都在抖。
李凤霞没吭声,咬着牙一根须子一根须子地往外剔,碰到缠在石头缝里的,就拿木棍尖儿绕着石头转一圈,再轻轻往外抽。
挖了将近一个小时。
整棵参终于完完整整地从泥土里脱出来了。
四品叶,须子完整,主根比成年人的巴掌还长,参体黄白色,带着新鲜泥土的腥气。
丽娟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妈,这个,这个能卖多少钱?
少说一千。
丽娟的手开始发抖。
1985年,一千块钱。
她爸在林场一个月挣二十三块五,一年不吃不喝攒下来也不到三百。
她妈在山上刨了一个小时,顶她爸干四年。
李凤霞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备好的湿苔藓,里三层外三层把参裹严实了,塞进粗布口袋,再放进丽娟的背篓底下,上面盖了一层蕨菜和刺嫩芽。
回去谁问都说上山采野菜的,一个字都不能多说。
丽娟使劲点头,把背篓带子往肩膀上紧了紧,走路都变了姿势,生怕磕着碰着。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走到半山腰那片白桦林的时候,丽娟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兜都兜不住的那种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背篓,又看了看她妈,笑得更厉害了。
李凤霞看着她的脸,脚步慢了半拍。
前世的丽娟没笑过几回,嫁给王德贵的三年里更是一次都没有。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雪地里,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跪在门口,脸上全是青紫,嘴唇冻得发白,喊的是妈,求你开开门。
李凤霞转过头去看路,眼眶烫了一下。
这辈子,她的丽娟要笑着活。
快到村口的时候,李凤霞拉住丽娟的胳膊,停下脚步往前面看了一眼。
村口大槐树底下,有个人靠在树上抽烟。
刘立军。
一条腿支在树干上,烟夹在手指间,半眯着眼看着进村的路。
他的目光扫过来,在母女俩身上停了一下,又往丽娟背上的背篓看了两秒。
妈,上山了?
声音懒洋洋的。
采点野菜。
李凤霞脚步没停,拉着丽娟从他身边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刘立军把烟头扔在地上,拿鞋底碾了碾,盯着母女俩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背篓里盖着蕨菜和刺嫩芽,压得严严实实的。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丽娟走路的姿势不对劲,两只手一直在扶着背篓带子,脚步又慢又小心,好像里面装的不是几把野菜,是什么金贵东西。
刘立军把手插进裤兜里,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采野菜?
他嘀咕了一句,转身朝镇上的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