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还不到一天,李凤霞家的院门就开始热闹了。
第一个来的是刘丽艳。
吃过早饭碗都没刷,踩着露水就进了院子,靠在门框上翘着脚丫子。
“妈,我那双布鞋底都磨穿了,给我十块钱去供销社买双新的呗。”
李凤霞正蹲在灶台边纳鞋底,头都没抬,把手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往她面前一递。
“妈正给你做呢,等不及就自己学着纳。”
刘丽艳嘴一撇,坐了一会儿起身就走了,院门摔得山响。
第二个来的是刘立强。
放学回来书包一甩就冲进灶房。
“妈!我要买球鞋!张大军都穿白球鞋了!三块五!供销社新到的!”
“行,期末考试考进前十名,妈就给你买。”
“前十名?我上回考三十二!”
“那就从三十二往前追,追到了妈说话算话。”
刘立强嘟嘟囔囔地走了,没过第二遍嘴。
两个小的来得快走得也快,掀不起什么浪花。
但后面来的两个分量就不一样了。
第三天上午院门口响起一阵拐棍杵地的声音。
李凤霞正在院里洗衣服,听见那声响就知道谁来了。
老太太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头上裹着黑布巾,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苦相。
“铁柱家的。”
老太太喊的是这个称呼,从来不喊李凤霞的名字,嫁过来十几年了一直是铁柱家的。
“妈,来了!”
李凤霞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站起身。
老太太没进屋,拐棍在院子的泥地上重重杵了两下,扯开嗓门就开始叹气。
“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能熬几年,入冬腿疼得下不了地,想去镇卫生所拿点药都拿不起。”
“听说你进城要回来两百块钱,妈知道那是你爹留给你的,可说到底也是咱老刘家的情分在里面。”
“你看能不能拿出五十块来,给妈看个病,买两斤挂面,再添件棉袄。”
李凤霞站在洗衣盆边上,看着老太太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
“妈,这钱是我亲爹的战友还给我爹的,我爹就我一个闺女,这账是我李家的。”
“咱们早就分家了,这事儿分家的时候你也是点了头的。”
“要看病,铁柱是你亲儿子,他该孝敬的一分不会少,但这笔账不是老刘家的钱。”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拐棍往旁边一扔,老太太顺势往地上一坐,两只手拍着大腿就开始嚎。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大家伙快来看看啊!儿媳妇发了财连婆婆的死活都不管了啊!”
“我一个人拉扯大铁柱和桂兰,临老了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啊!”
“丧良心啊!老刘家怎么娶了这么个黑心肝的女人啊!”
这嗓门极大,隔壁墙头上立刻冒出几个看热闹的脑袋。
李凤霞没慌也没去扶,她端起旁边喂鸡的破铁盆走到老太太跟前。
“妈,你接着嚎,最好把大队书记也嚎来。”
老太太的哭声停了一下,眼珠子骨碌碌转着,以为李凤霞怕了。
李凤霞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字字砸在地上。
“分家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铁柱每个月给您五斤棒子面两块钱养老。”
“你今天只要再多嚎一句,下个月这五斤棒子面我做主断了。”
“你去公社告我吧,看看公社干部是管我李家爹留下的抚恤金,还是管你在这儿撒泼打滚。”
老太太的嘴巴半张着,嚎到一半的调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太清楚这个儿媳妇现在的脾气了,说断粮那是真敢断。
老太太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拐棍连身上的土都没顾得拍,灰溜溜地走出了院子。
老太太前脚刚走后脚刘桂兰就来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得比唱戏还默契。
刘桂兰这回没穿上次那件的确良衬衫,换了身旧衣裳素着一张脸进的门。
“嫂子。”
她凑到洗衣盆边上搓着手,眉眼弯着冲李凤霞笑。
“嫂子,德厚在供销社的活儿最近不太稳当,上面换了领导要裁人,他整宿整宿睡不着。”
“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上学,我这手头实在是紧得不行。”
“你看你刚要回来那两百块,能不能先借我五十?等德厚的事稳下来了我就还你。”
李凤霞看着她那张虚伪的脸,心底的火气直往上撞。
上个月就是这个女人坐在这间院子里,嗑着瓜子要把丽娟卖给一个能把老婆打死的王家儿子。
李凤霞端起面前那盆洗过衣服的浑水手腕一翻。
哗啦一声。
半盆脏水连着肥皂沫不偏不倚全泼在了刘桂兰的裤腿和布鞋上。
“哎呀!嫂子你干啥!”
刘桂兰尖叫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借钱?”
李凤霞把空盆往地上一砸,震得刘桂兰又哆嗦了一下。
“你上个月张罗着卖我闺女,王家给你那五十块好处费这么快就花光了?”
刘桂兰的脸色瞬间煞白,结结巴巴地往后退。
“你胡说什么,哪有好处费。”
“没钱好办啊。”
李凤霞步步紧逼。
“你家德厚不是缺钱吗?你家不是也有个丫头吗?”
“送去给王屠户当填房啊!八百块彩礼钱够你男人在供销社补十个窟窿了!”
“自己身上背着卖亲侄女的烂账,还敢上我这儿来哭穷?”
“滚出我的院子!再敢踏进这道门我拿开水泼你!”
刘桂兰被撕破了脸皮一句话都不敢反驳,捂着脸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连头都没敢回。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李凤霞站在水洼边上胸口微微起伏。
但真正让李凤霞等着的那个人,到了第四天傍晚才出现。
院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不急不躁的带着几分小心。
刘立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拔了毛的鸡,瘦了一圈,下巴冒着青茬子,眼窝凹进去不少。
“爹。”
刘铁柱正在院里劈柴,听见这声斧头停在半空。
“爹,我想明白了,上回是我混账不该打丽娟的主意,这鸡是我跟人借钱买的,给你和妈补补。”
刘铁柱到底是当爹的,看儿子瘦成这样站在门口低着头,心里再硬也有些发酥。
“进来吧。”
接下来几天刘立军像换了个人,早起扫院子,白天下地帮干活,晚上挑水劈柴,吃饭不抢不争,老老实实坐在炕角嘴上再没冒过一句浑话。
丽娟冷眼看着她哥这副样子什么也没说。
李凤霞更不吱声,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对刘立军不冷不热,跟对一个来帮工的外人似的。
第六天晚上刘立军等李凤霞去西屋的工夫,蹲到了刘铁柱跟前压低了声音。
“爹,我在外面欠了点钱,三十块,你能不能先借我?”
刘铁柱搓烟叶子的手停了。
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西屋的方向,旱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立军,这个钱你得去找你妈说。”
刘立军一愣。
“找我妈?爹你做不了主?”
“你妈说了家里的钱她管着,谁要用钱找她。”
刘立军的脸色变了好几变,蹲在那儿盯着地面搓了半天膝盖。
“爹,你帮我递个话不行吗?三十块的事。”
刘铁柱摇了摇头这回摇得很干脆。
“你妈交代的谁要钱谁自己去说,我不掺和,你去吧,你妈在西屋。”
刘立军慢慢站起来在原地杵了好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西屋亮着的昏黄灯光。
那扇虚掩的门缝里能看见他妈坐在炕上纳鞋底,针线穿过千层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刘立军的脚步在门口停住了。
他用力搓了搓脸,把眼底那股子被债主逼出来的阴狠和算计全都藏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讨好可怜的笑脸。
他抬起手搭在门框上准备推门。
屋里李凤霞的声音飘了出来,不高不低刚好穿过那道门缝。
“门口站着干啥,要进来就进来,别杵着漏风。”
刘立军咬了咬牙推开了那扇破木门。
他以为自己是进去要钱的,却不知道屋里那个女人早就给他备好了一张买断他生死的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