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霞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手悄悄摸向墙根,抠住半块带棱角的青砖。
脚步声在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大姐,打听个道……”
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
李凤霞猛地转身,手里的半块青砖直接冲着那人的面门砸过去。
那人吓了一跳,往后一缩,鸭舌帽掉在地上。是个满脸横肉的大高个。
“你干啥!”
李凤霞没废话,举着青砖往前逼近一步。
“打听道?派出所就在前头那条街,你去那打听!”
瘦高个见这老太太是个不要命的愣茬,又听见“派出所”三个字,暗骂了一声晦气,捡起帽子掉头就走。
看着那人走远,李凤霞扔了青砖,拍拍手上的灰。
省城的风刮在脸上,全是呛人的煤烟味。
她隔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袄子,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布包。
六千多块钱,在这年头够在城里买套像样的大院子。
这钱烫手。
长途客车绝对坐不得。
那种四面漏风的破客车上鱼龙混杂,扒手团伙带着刀片和铁刺。她一个女人,身上揣着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年工资的现金,上了车就是砧板上的肉。
副行长那边凑齐六千块面额的国库券还要一天。今晚留在省城,人生地不熟,住招待所还得拿大队开的介绍信,万一叫人半夜摸进屋,前功尽弃。
得想个稳妥的法子。
李凤霞脑子转了几个弯,顺着原路折返,直奔方志远的金属材料贸易公司。
这次门卫认得她,没拦。
方志远正靠在真皮老板椅上,端着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喝高碎茶。桌上摊着几张发黄的供销社票据,旁边的玻璃烟灰缸里戳满了带过滤嘴的烟屁股。
见李凤霞去而复返,他放下缸子,拿桌上的毛巾擦了手。
“大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方志远身子往前探,视线往李凤霞鼓囊囊的怀里瞟。
“改主意了?今天就把另一根大黄鱼给我送来了?”
李凤霞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坐下,把怀里的布包往腿上一搁,两只长满老茧的手交叠在上面。
“方老板,条子还在乡下。我这趟回来,谈笔新买卖。”
方志远收起笑脸,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老太太。
“那大姐是……”
“我手里马上会有一大批国库券。”
李凤霞语气平淡。
“你路子广,帮我联系南方大城市的买家。沿海那边国库券值钱,这个你比我清楚。事成之后,中间的差价,少不了你的好处。”
方志远是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的人精。
国库券在省城就是废纸,面值一百的券,六七十块都没人愿意接盘。可弄到深圳、上海那边,能按面值甚至溢价出手。一进一出,利润比倒腾金属材料还吓人。
他正愁没有稳定的货源和本钱。
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农村老太太,头一回来就掏出了十两重的大黄鱼,这回又张口就是一大批国库券。
这不是个普通的乡下婆子。
方志远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咽了口茶水。
“大姐,你这买卖,我接了。”
李凤霞顺势抛出今天真正的目的。
“还有个事,得麻烦方老板。”
“我带着这么多钱去坐客车,不安全。方老板派辆车,送我回趟乡下。我把另一根大黄鱼取来给你,顺便把收国库券的本钱带足。”
方志远一听第二根大黄鱼有着落,当即一拍桌子,茶水溅出来几滴。
“这有啥好说的!”
“我这就安排吉普车,亲自送大姐回去。咱们互利共赢,以后就是长久的朋友!”
李凤霞没搭腔,只是点了点头。
一趟车既甩掉了外头的尾巴,解决了安全问题,又把方志远这条地头蛇绑在了自己的利益链条上。
两个人各取所需。
绿皮的北京212吉普车顺着坑洼的土路,颠簸了将近三个小时,开到了靠山屯的村口。
李凤霞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方老板,就在这儿停。村里路窄,这铁壳子开进去太扎眼了。”
方志远示意司机踩刹车。
“行。大姐,咱们定个时间。明早八点,我让车在这儿等你。”
李凤霞推开车门,踩在松软的黄土地上。
“一言为定。”
吉普车掉了个头,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扬起一阵黄土开走了。
李凤霞拍打身上的灰,把布包重新塞紧怀里,低着头往村里走。
刚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旁边传来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
“哟——”
“这不是我那去省城享福的亲娘嘛?”
李凤霞脚步一顿。
大儿子刘立军穿着件领口发黄的的确良衬衫,蹲在树根底下。裤腿挽到小腿肚子,脚上一双塑料凉鞋全是泥点子。手里捏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
这个点儿,全村的壮劳力都在地里刨食。就他一个人游手好闲,蹲在村口晒太阳。
刘立军歪着脖子,盯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李凤霞晃悠过来。
“娘,刚才送你回来那铁壳子,可是县长才坐得起的车。”
他把旱烟袋别在裤腰带上,嬉皮笑脸凑到李凤霞跟前。
“你这是在省城攀上什么大老板了?发了横财连亲儿子都不认识了?”
李凤霞把怀里的布包往紧搂了搂,脸彻底阴沉下来。
“少在这儿满嘴喷粪。那是人家好心顺路捎我一段,哪来的横财?”
刘立军撇撇嘴,压根不信。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死死黏在李凤霞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上。
“娘,你这包里装的啥?”
他搓了搓手,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拳的距离。
“拿出来让儿子开开眼呗。”
话音没落,他那只沾着黄泥的手已经直奔布包抓了过来。
这动作他熟得很,过去几十年里,他无数次就是这么从她兜里掏走买盐的毛票。
李凤霞早防着这一手。
她身子往旁边一闪,躲开那只脏手。顺势弯腰,一把抄起靠在槐树根上的一根小臂粗的顶门棍,双手握紧,抡圆了胳膊。
“啪!”
一声闷响。
棍子结结实实地抽在刘立军的小腿骨上。
“哎哟卧槽!”
刘立军惨叫一声,捂着腿直接跪倒在黄土地上,疼得直抽冷气,额头上的青筋爆了出来。
他从小到大,还没见过老娘这副拼命的架势。以前只要他一伸手,李凤霞就算再舍不得,也会骂骂咧咧地把钱掏出来。
“你疯了!我是你亲儿子!”
刘立军坐在地上,指着李凤霞破口大骂。
李凤霞倒提着顶门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棍头还在往下滴着树皮的碎屑。
“亲儿子?”
她上前一步,带泥的黑布鞋直接踩在刘立军的脚背上,用力碾了碾。
“老娘没你这个儿子。你敢再碰我的东西一下,我打折你的狗腿!”
刘立军疼得直嚎,双手去推李凤霞的腿。
李凤霞手里的棍子再次举起,对准了他的脑袋。
“你再动一下试试。”
刘立军僵住了,举在半空的手直哆嗦。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土坡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杀人啦!老刘家的疯婆子要杀亲儿子啦!”
李凤霞偏过头。
小姑子刘桂华正扯着嗓子,领着几个扛着锄头的村民,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