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
县中校长办公室。
屋里生着铁炉子暖烘烘的。
王校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端着搪瓷茶缸喝茶。
何老师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发沉。
旁边红木沙发上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嘴角贴着一块小小的胶布,正翘着二郎腿翻看一本连环画。
这正是王校长的独生女王小芳。
门外走廊的拐角处,食堂大师傅老马正探着半个身子往这边张望。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李凤霞领着丽娟推开了校长室的门。
王校长放下茶缸子抬起眼皮扫了母女俩一眼。
“来了,坐吧。”
李凤霞没坐,她把丽娟拉到自己身边站定。
“王校长,我今天来是想把两个孩子打架的事情弄清楚。”
王校长从公文堆底下抽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推到桌子边缘。
“事情何老师已经调查清楚了,刘丽娟同学在校期间殴打同学致人受伤性质恶劣。”
“考虑到她是借读生,学校决定给予记大过处分,如果后续表现不好直接劝退。”
王校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
“今天叫你们来就是通知一下,顺便让刘丽娟给小芳道个歉,这事就算结了。”
王小芳从连环画里抬起头冲着丽娟翻了个白眼,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
丽娟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浑身发抖。
李凤霞看都没看那张处分决定书。
她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倾死死盯着王校长。
“调查清楚了?”
“王校长,你调查的依据就是你闺女嘴上贴的那块胶布?”
王校长眉头一皱拍了拍桌子。
“这位家长你注意你的态度,这里是学校。”
“我注意态度?我闺女在你们学校被人欺负得连书都念不下去,你让我注意态度?”
李凤霞转身一把扯过丽娟的右手,把那只缠着纱布肿得老高的手背怼到王校长眼前。
“你看看这手。”
她又从随身的布兜里掏出一本被踩得皱皱巴巴、封面上还印着清晰鞋印的英语参考书拍在桌上。
“你再看看这书。”
李凤霞转头指向坐在沙发上的王小芳声音陡然拔高。
“王小芳,你当着你爹的面说说,这书是不是你踩的?”
“你是不是带着人把我闺女堵在墙角,骂她是乡下土包子,骂她妈是卖盒饭的?”
王小芳被李凤霞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我……我那是跟她开玩笑,谁让她先动手的!”
小姑娘心虚嘴硬。
王校长脸色有些挂不住了。
“家长,小孩子之间拌几句嘴很正常,但动手打人就是违反校规。”
李凤霞冷笑一声。
“拌嘴?王校长你管这叫拌嘴?”
“我闺女进校不到一个月从零基础考到全班第十一,她每天晚上点着蜡烛背单词,她有闲工夫跟你闺女拌嘴?”
李凤霞直起身子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王校长。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闺女打人是因为有人欺人太甚。”
“这张处分决定书我不认。”
王校长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你不认?在县中我说了算,你一个在后门摆野摊的农村妇女还想翻天不成!”
“你不仅要被劝退,你那个无证经营的盒饭摊我也能让街道办给你端了!”
李凤霞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红本本,啪地一声拍在那张处分决定书上。
“端我的摊子?”
“王校长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县工商所刚给我批下来的个体户营业执照,县政府商业办王主任亲自点的头。”
“我合法经营照章纳税,你凭什么端我的摊子?”
王校长的目光落在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执照上,瞳孔猛地缩紧了。
他是个聪明人。
一个农村妇女能越过街道办直接拿到工商所的正式执照,甚至还搬出了县政府的王主任,这背后的水有多深他不敢赌。
李凤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王校长,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
“你闺女欺负我闺女是引子,真正想把我往死里整的,是你食堂那个姓马的大师傅吧?”
李凤霞直接把窗户纸捅破了。
“老马眼红我盒饭生意好,先是找城管又找街道办,全被我挡回去了。”
“他没辙了就跑到你这儿告黑状,拿我闺女撒气。”
“堂堂县中校长,为了一个食堂大师傅的私愤,连事情原委都不查就给一个全班第十一名的好学生记大过。”
李凤霞一把抓起那张处分决定书当着王校长的面撕成了两半。
“这事要是闹到县教育局,闹到县政府信访办,王校长你头顶那顶乌纱帽还戴得稳吗?”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何老师低着头看着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王小芳彻底傻眼了,连手里的连环画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王校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权衡了利弊。
为了老马那点破事惹上一个有执照、有背景、还懂政策的泼辣女人,甚至还要搭上自己的名声,太不划算了。
王校长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副笑脸。
“李大姐,你这话说的严重了。”
“这事确实是我调查不严,偏听偏信了。”
他转头狠狠瞪了王小芳一眼厉声喝道。
“小芳,过来给刘丽娟同学道歉!”
王小芳委屈得眼泪直打转,但在她爹严厉的目光下只能磨磨蹭蹭地走过来低着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李凤霞没搭理她。
她转头看向何老师。
“何老师,我闺女以后在班里要是再少一根头发,我直接来找你。”
何老师连连点头说一定多加照顾。
李凤霞拉起丽娟的手推开校长室的门大步走出去。
走廊拐角处。
偷听的老马吓得双腿发软,贴着墙根溜得比兔子还快。
下午。
李凤霞收了摊。
她把三轮车锁在租屋小院里带着丽娟去了趟县城最大的肉联厂批发部。
十斤大棒骨和两斤上好的五花肉全塞进背篓里。
母女俩来到汽车站等午后那班回靠山屯的大客车。
车站风大。
李凤霞把丽娟的衣领竖起来挡风。
旁边突然凑过来一个挎着荆条筐的胖女人。
这是靠山屯村东头出了名的大喇叭张婶。
“哎哟凤霞你这背篓里装的可是真资格的五花肉啊!”
张婶盯着背篓直咽唾沫眼睛里全是嫉妒。
“你们家现在是真发大财了。”
“连你家那个九岁的二丫头今天上午都在村头代销店花了一块多钱买大白兔奶糖和红头绳。”
“那派头可比村长家的闺女还阔气呢。”
李凤霞给她理衣领的手猛地停住了。
一块多钱!
刘铁柱身上连一毛钱的烟钱都没有她更是从来没给过刘丽艳一分钱的零花钱。
一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从哪弄来的一块多钱?
李凤霞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她在外面拼死拼活地赚钱,家里头居然养出了个手脚不干净的玩意儿。
大客车摇摇晃晃地进站了。
李凤霞拎起沉甸甸的背篓大步跨上车。
她把背篓重重地顿在脚边看着里面那块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冷笑了一声。
今晚这顿肉她要亲自下厨炖得香香的。
她倒要看看这老刘家的家贼到底长了几只手。
敢伸爪子她今晚就敢直接拿刀给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