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
李凤霞拉着丽娟坐上了发县城的早班长途客车。
车上人挤人,过道里站着的比坐着的多。丽娟被她护在靠窗的位子上,书包抱在怀里,脑袋靠着窗框打瞌睡。
李凤霞坐在外侧,帆布包夹在两腿中间。棉袄内衬里那叠油纸包硌着胸口,随着车身颠簸一下一下顶着肋骨。
一万八千块。贴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一路颠了两个钟头。
到了县城租的小院,煤炉还留着余温,是之前托房东老太太帮忙照看的,没灭。
丽娟背着帆布书包搓了搓冻红的手。
妈,我直接去学校了,早自习不能迟到。
等下。李凤霞从包袱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她手里。路上吃。中午放学来摊子这边,妈给你留热乎的。
丽娟点头应了,攥着鸡蛋往学校方向跑了。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晃荡,跑得轻快。
闺女一走,李凤霞没歇。
去早市买了菜肉,回来备料切菜。手上忙着,脑子里全是方志远的事。一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这不正常。
切着切着走了神,刀刃差点削到指头。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攥了攥拳头,逼自己定下来。
十点半,推着三轮车往县中门口赶。
路上碰见隔壁卖烧饼的老孙头,冲她招手。凤霞,今天出摊晚了啊!
家里有点事,耽搁了。
你那盒饭现在可抢手了,昨天有个工人跑我这买烧饼,说你的盒饭没抢着,只能啃我这干饼子凑合。
李凤霞笑了一下没接话,推着车加快了脚步。
十一点放学铃响,学生呼啦涌出来。一百五十盒盒饭不到半小时卖光。后面来晚的还有七八个人没买着,站在摊子前面直叹气。
收摊的时候,丽娟从校门里跑出来,脸上笑盈盈的。
妈!跟你说个事!今天王小芳在走廊看见我,低着头就绕路走,连头都不敢抬!以前用怪眼看我的那些同学,今天也主动跟我打招呼了!
李凤霞看着闺女这模样,伸手给她理了理碎发。
妈早说了,人善被人欺!就得厉害点!”
她顿了顿。
我等下要去办点事,晚上不一定能赶回来。你今晚住学校宿舍,别往回跑,锁好门,听见没?
丽娟乖乖点头。知道了妈,你路上小心。
去吧,好好上课。别跟那些闲人多搭话。
看着丽娟回了学校,李凤霞把三轮车推回小院锁好。把剩下的菜和锅碗收拾利索,灶台擦干净。
她从棉袄最贴身的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两个电话号码。一个是省银行王建国的办公室号。另一个是省城倒爷方志远的电话。
一个多月了。方志远派去上海的老鬼,说好十天半个月就回,现在人影全无。王建国那边也跟断了线一样。
严打一天比一天紧,报纸上天天登抓投机倒把的消息。前天她在早市上还听见两个人嘀咕,说省城那边抓了一批倒爷,有判三年的,有判五年的。
今天必须问个明白。
她把纸条攥紧,转身直奔县城邮电局。
——
邮电局绿漆大门,柜台里营业员穿着蓝布制服正在理单据。
李凤霞填了张长途单,写上王建国的办公室号码,交了押金。
打省城长途,麻烦接一下。
营业员看了一眼号码,头也没抬。省城的线路忙,等着吧。
她进了小隔间,关上门。
隔间里闷得很,一股子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墙上贴着长途电话收费标准的纸,一分钟一毛二。隔壁隔间有个男人正扯着嗓子跟那头吵架,声音大得整面墙都在震。
她不怕花钱。她怕的是王建国顶不住,把她给咬出来。
这年月严打,投机倒把可不是小事。轻了罚款劳改,重了要坐牢的。她一个带着闺女的农村妇女,要是进去了,丽娟怎么办?
不知等了多久,隔间里的电话叮铃铃响了。
李凤霞拿起听筒。
那头只有电流滋滋声。她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应。紧接着就被挂断了。
她出来跟营业员说再接一次。
大妹子,省城那边线路不好,我再给你拨。
这次通得快。响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粗声粗气的陌生男人。
喂?找谁?
不是王建国的声音。
李凤霞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声音稳得很。
同志你好,我找王建国王经理,我是他远房亲戚,有点私事想问问他。
对方语气瞬间冷了。
王建国不在。以后别往这个号打了。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就问一句——
叫你别打就别打!听不懂是不是?再打我们就报公安了!
啪。电话被狠狠挂了。
李凤霞握着听筒,指节都捏白了。
报公安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王建国肯定出事了。接电话的人语气那么冲,还提公安——不是被停职审查,就是已经被抓了。银行那批五折出库的国库券,窟窿那么大,一查一个准。
她把听筒搁回去,定了定神。
又填了一张单子,写上方志远的号码。
进货路断了。现在就指望方志远这条出货路。
这次等得更久。
营业员拨了一遍又一遍,隔间里的电话一直不响。李凤霞坐在隔间的木凳上,手心全是汗。凳子硬,硌得屁股疼,她换了两回姿势。
隔壁那个吵架的男人走了,整个隔间区安静下来,只剩电话线里的嗡嗡声。
快二十分钟了,营业员走过来敲了敲隔间的门。
大妹子,这个号拨了好几遍了,一直没人接。线路是通的,就是没人应。换个时间再试试吧。
李凤霞的心,彻底沉到底了。
王建国联系不上,进货路断了。方志远无人接听,出货路也断了。
她怀里那十八张一千块面额的国库券,一万八的钱,现在就是一堆烫手废纸。更是能要她命的证据。
一旦王建国扛不住把她供出来,公安顺着线一查,她就完了。
她付了话费走出邮电局。
冷风一吹,后背的秋衣早被冷汗浸得发潮。
街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旧棉袄的农村妇女脸色有多难看。
但她没慌。
光坐在这儿乱想没用。电话里也问不出实话。必须亲自去一趟省城。
王建国的心腹出纳小刘,所有手续都是他经手的。只有他知道王建国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把她供出去,公安那边查到哪一步了。
想明白了,她抬脚就往长途汽车站走。
刚走到十字路口,正要拐弯——
身后有人拽了一下她的胳膊。
李凤霞浑身汗毛一下竖了起来,猛地回头,手已经摸向了兜里的水果刀。
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李凤霞大姐,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