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李凤霞揣好水果刀,拎着备好的菜料,直奔早市。
200盒盒饭的料,一点都不能差。
称菜装袋,手脚麻利,赶在晌午头前蹬着三轮车到了机械厂门口。
王主任早等着了,身后跟着两个工人,一见她就招手:李妹子,可算来了,工人都等着开饭呢。
李凤霞利索地卸盒饭:王主任放心,菜新鲜饭热乎,一口都不少。
工人挨个领饭,嘴里直夸味道好。
王主任递过尾款,直接塞她手里:往后这盒饭,就定你家的了。
李凤霞接过钱,心里盘算开了。
自己一个人,洗切炒装,一天撑死200盒,再多就顾不过来了。
机械厂这活儿得干瓷实了,长久买卖,不能砸。
学校门口的小摊先停两天,回头得找俩手脚麻利的帮工,先把人手搭起来,再把摊子铺大。
她笑着应了声:保证天天不重样。
收完钱,蹬着三轮车往回赶。
顺道买了俩白面馒头揣兜里,又在路边小卖部捎了瓶小香槟。
到了住处巷口,锁好三轮车推进院子,进屋检查了门锁窗户。
隔着棉袄摸了摸缝在内衬里的五张国库券,硬邦邦的纸片贴着胸口,踏实了几分。
今晚去黑市交易,这五张先出手,试试水。
换了身深色棉袄,兜里揣好水果刀,锁好门就往黑市方向走。
刚拐进一条僻静胡同,就瞅见墙根下蜷着个人。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个头一米八往上,膀大腰圆。
粗布褂子破了好几个洞,胳膊上结着干硬的血痂,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李凤霞脚步顿了顿,喊了声:喂,你咋样?
没人应声。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小伙子晃了晃,头歪过来,脸色煞白,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整个人晕得不省人事。
八成是饿晕的。
她折回三轮车上拎来小香槟,掰了馒头蘸着甜汽水,一点点喂到他嘴边。
甜丝丝的水顺着嘴角灌进去,小伙子喉咙滚动了几下。
没两分钟,眼皮颤了颤,人醒了。
刚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缓了片刻一下子坐直了,左右扫了一圈四周,才把注意力落回李凤霞身上。
声音沙哑得厉害:饿……
李凤霞把剩下的馒头和小香槟递过去。
小伙子也不客气,大口吞着馒头,就着小香槟往下噎,没一会儿就吃光喝净,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他撑着墙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又硬生生稳住了。
指节粗硬,掌心带着厚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或者练过把式的手。
你是好人。他盯着李凤霞,我跟你走。
李凤霞皱了皱眉:我这可不养闲人,你叫啥?哪来的?咋弄成这样的?
小伙子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问啥都摇头,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干脆不吭声。
李凤霞懒得再磨叽,转身就走:别跟着。
可走出去六七步回头一看,那人就跟在后面三米远的地方。
不远不近,不说话也不凑上来,脚步又轻又稳。
说了别跟着!
她回头呵斥了一声。
他停下脚,站在原地,不动了。
等她再往前走,又默默跟上来。
李凤霞没辙了,索性不管他,心里想着到了黑市附近这人自然就散了。
谁知刚拐出胡同口,还没走几步,就觉出不对劲。
前面巷口的阴影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冲出来三个混子。
个个手里攥着木棍,领头那个刀疤脸一脸横肉,正是上回跟刘立军混在一起的赌场狐朋狗友。
那白眼狼果然没走远,在县城猫着呢!
臭老婆子,把钱和兜里的东西交出来!
刀疤脸举着木棍冲上来:不然今天打断你的腿!
李凤霞立马掏出水果刀横在身前。
可三个壮实的混子围上来,一个女人根本架不住,没两下就被逼到墙根。
木棍高高举起来,眼看就要砸下来——
一声闷响。
刀疤脸整个人飞出去一米多远,后背重重砸在地上,嘴里的烟头都飞了。
那小伙子不知什么时候窜了上来。
他一把攥住第二个混子抡过来的木棍,往回硬拽。
混子死活不撒手,小伙子另一只手直接抓住对方后脑勺,膝盖猛地往上一顶。
混子鼻血喷了一地,整个人软下去瘫在地上。
第三个混子吓得转身想跑,小伙子一个箭步追上去,飞起一脚踹在腰眼上,那人扑通趴倒,木棍咣当滚出老远。
前后不到半分钟。
三个混子全趴在地上哼哼唧唧,连滚带爬地往胡同外面窜。
小伙子站在李凤霞身前,两条胳膊微微张开,身子绷着没放松。
胳膊上的血痂被挣开了,渗出一道道血丝,他看都没看一下。
胡同里安静下来。
李凤霞攥刀的手慢慢松开,手心全是汗。
她盯着小伙子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身上的功夫不是街头混子能比的,招招往要害去,干净利落。
不是当过兵,就是练过真把式。
擦擦吧,伤口又破了。
她从兜里掏出块手帕递过去。
小伙子回过身,接过手帕,笨手笨脚地按在胳膊上。
按了两下血没止住,他就不管了,把手帕往胳膊上一缠,打了个死结。
疼不?
不疼。
说完又往她前面站了半步,一副你走哪我跟哪的架势。
李凤霞叹了口气。
她不是滥好心的人。
但今晚去黑市,刘把头什么路数还没完全摸透,刘立军这疯狗又在暗处盯着。
自己一个人去,确实悬。
跟着吧。
她抬脚往前走,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地方,我说啥你干啥,不该张嘴的别张嘴,不该动手的别动手。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小伙子闷声应了句。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越来越偏的小路往黑市方向走。
胡同越来越窄,越来越黑。
刚拐过黑市前最后一个岔口,小伙子突然一把扯住李凤霞的袖子,把她往后拽了一步。
他整个人挡在前面,身子压低,死死盯着前方。
胡同深处,木棍敲着砖壁,一下一下,闷闷的响。
刘立军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臭老婆子,我就不信你能一直横!今天非废了你们俩不可!
影影绰绰的,十来个人从胡同里慢慢走出来。
木棍,砖头,还有两根铁管子。
把前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凤霞心往下沉了一截。
刚要转身——
身后,黑市仓库的卷闸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两个壮汉从门缝里闪出来,不声不响地挡在了退路上。
中山装男人靠在门框边,指尖夹着烟,烟头明灭了一下。
他朝着仓库里面偏了偏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李凤霞耳朵里——
刘哥说了,请大妹子进来坐坐。
前面是刘立军的十来个混子。
后面是刘把头的人。
李凤霞攥紧了兜里的水果刀,指甲掐进掌心里。
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