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主街往回走,走到服装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橱窗里的射灯在夕阳底下有点发白。
卫国还站在门口,看见她走过来迎了两步。
“妈,有个事跟你说一声。”
“啥事?”
“下午有个人来过,四十来岁,穿灰夹克,说是省报的记者,要采访咱们服装城。”
李凤霞的脚步顿了一下。
“记者?省报的?”
“名片留了一张。”
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李凤霞接过去看了一眼。
名片上印着三个字,宋怀远,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省日报社经济部记者,右下角有个电话号码。
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他说了要采访什么?”
“说是省里在做个体经济的专题报道,想采访县城做得好的个体户,有人跟他推荐了凤霞快餐和服装城。”
“谁推荐的?”
“没说。”
“他在店里待了多久?”
“大概二十来分钟,转了一圈,问了问咱这儿一天的客流量,拍了两张橱窗的照。”
“你跟他说什么了没有?”
“没有。”
卫国顿了一下。
“他问我是不是员工,我说是,别的没聊。”
李凤霞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小子是故意没说自己的身份,没多问。
她把名片收进了口袋里,站在服装城门口想了一会儿。
省报的记者来县城采访个体户,写好了是脸面,写歪了就是麻烦。
她不知道这个宋怀远是哪路人,也不知道背后有没有人递的话。
上个月刘副县长在座谈会上夸了凤霞快餐,如果是刘副县长那边推的人,那是好事。
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个体户这两年冒出来快,红眼病的人也多,有人借记者的手来挖你的底也不是没有过。
“他留电话了,说让你方便的时候回个电话约时间。”
“先放着,我琢磨琢磨。”
她进了服装城巡了一圈。
今天下午的客流还行,三号售货员在给一个烫了头发的中年女人试一件驼色呢子外套,二号柜台前面有两个年轻姑娘在翻牛仔裤,墙上挂着的那排碎花连衣裙动了三件,衣架之间空了两个位。
她走到柜台后面翻了今天的流水单,对了对库存。
风衣还没到,但连衣裙卖得比预想的快,省城陈老板那批货得催一催,三月中旬之前上不了架就错过了换季的头茬客流。
她跟几个售货员交代了明天的排班,又检查了一遍试衣间的帘子有没有挂好。
上次有个女顾客投诉试衣间的帘子漏了条缝,虽然不大但这种事传出去对铺子名声不好,她让卫国当天就钉了两颗钉子把帘子加固了。
从后门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卫国正在帮一个售货员把一箱新到的毛线围脖搬到货架上,动作利索手脚麻利,搬完了还顺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包装纸捡了扔进筐里。
她穿过巷子回了四合院。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丽娟还没放学,刘铁柱在快餐店那边没回来。
她进了堂屋把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搁在了桌上。
然后去灶房烧水。
她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塞柴火,火苗窜起来映在她脸上。
百货大楼的柜台保住了。
工商局陈股长那边茶叶盒子送出去了,收没收她不知道,但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股长让她坐了,茶倒了一杯,聊了十来分钟,走的时候那盒茶叶搁在桌角没退回来。
这就够了。
王经理那头说要跟上面商量,但毛线柜组那个胖女人嗑瓜子的手停了,说明王经理跟她通了气,这事暂时压下去了。
暂时是暂时,不是没了。
背后推手是谁她已经看清了,但光看清不够,得等对方再出一步才好接。
省报记者来了,是机会还是坑说不准,得先摸清楚这个宋怀远的底。
她盯着灶膛里的火苗,顺手又塞了一根柴进去。
三月份的春装快到了,服装城要上新,快餐店的菜单也该换了,天暖了凉菜可以加几个品种,拍黄瓜和凉拌三丝夏天能走量。
机械厂那边从五十份加到了八十份,如果三月份稳住了四月份争取谈到一百份。
还有靠山屯那边。
每个月五块钱汇过去,每个月几个字寄回来。
收到了。
收到了。
她从灶台上方的木架子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抽出那两封信,两张皱巴巴的旧信纸叠在一起,打开来都是一样的几个字,横平竖直规规矩矩的。
十五岁的丫头,字写得比好些大人都工整。
她看了两秒钟,又塞回去了。
前世刘丽艳就是这个岁数开始变的,十五六岁心眼子比大人都多,做的事一件比一件狠。
撺掇桂兰放火是第一件。
请老孙媳妇来拜年是第二件。
后面还有多少件她这辈子不打算再看了。
每个月五块钱,两个人的生活费,不多也不少,饿不死冻不着,但也绝谈不上宽裕。
丽艳要是真有本事就靠这五块钱把日子撑起来,要是撑不起来那是她自己的本事。
这些年李凤霞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你救不了,你把手伸过去她咬你一口,你缩回来她还怪你缩得太快。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水壶盖子被蒸汽顶得啪嗒啪嗒响。
她站起身提了水壶灌了个暖瓶,把灶膛的火封了,擦了擦手出了灶房。
院子里的天色暗下来了,老槐树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投在地上,院墙外面传来放学的自行车铃声和孩子们的喊叫声。
丽娟推着自行车进来了,书包挂在车把上,脸上带着冷风吹出来的红。
“妈,我回来了。”
“饿了没有?暖瓶里有热水,先喝点,等你爸回来一块儿吃。”
丽娟把自行车支在棚子底下,书包往堂屋门口一搁,跑进灶房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从灶房探出头来。
“妈,今天老师说下个月有个全省的数学竞赛,让我报名。”
李凤霞正在往堂屋里走,听见这话停了一下脚步。
“全省的?”
“嗯,校长推荐的,说全县就报两个人,一个是县中的李洋,一个就是我。”
“你们班主任怎么说?”
“班主任说让我回来问问家里,报名费两块钱,去省城考试来回路费和住宿得自己出。”
“报。”
李凤霞说了一个字,转身进了堂屋。
丽娟在院子里笑了一下,捧着热水杯子两只手抱着暖了暖,然后蹲在棚子底下翻书包找作业本。
这个丫头从小就这样,高兴了也不嚷嚷,就笑一下,安安静静地该干嘛干嘛。
跟她妹一点都不一样。
李凤霞在堂屋里坐下来,从口袋里又摸出那张名片看了一眼,搁在桌上,正要倒杯水喝,院门又响了。
卫国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有点紧。
“妈,刚才邮递员送来的,不是靠山屯的。”
李凤霞接过信封翻了一面,寄件地址写的是省城,寄件人一栏只写了三个字。
方志远。
她拿着信封的手指在边角多停了两秒。
这个名字她有大半年没听到过了。
严打风声最紧的时候,周斌说他跑了,从那以后再没有任何消息。
当初两根大黄鱼就是走他的路子出手的,一根六千六两根一万三千二,分文不差打到她手上,这笔钱是后来开快餐店和服装城的底子钱。
方志远这个人路子野胆子大,手上什么买卖都沾,但有一条好处,该给的钱从不含糊。
现在他突然寄了一封信过来。
李凤霞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口处压了一道火漆。
火漆封口,说明信里的东西他怕被人拆看。
她把信封装进了口袋里。
“吃饭吧,等你爸回来再说。”
卫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她装信封的那个口袋。
院子里的天彻底黑了,老槐树的枝杈在风里摇着,灶房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照了一小片地面。
刘铁柱回来得晚,快八点了才进院子,身上带着灶房的油烟味,进屋先灌了半碗凉水。
“今天机械厂那边来结上个月的账了,八十份的量他们确认了,说下个月还加。”
“加多少?”
“说先加到一百试试。”
“行。”
吃饭的时候李凤霞没提方志远的信,丽娟在旁边写作业,卫国吃完了去检查院门的门闩。
等丽娟回屋睡了以后她才把信封从口袋里摸出来搁在桌上。
刘铁柱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
“方志远?他不是跑了吗?”
“跑了大半年了,现在寄信回来了。”
“拆了看看?”
“不急。”
她把信封又装回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拆那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