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四晚上，四合院。
卫国和丽娟都回了屋，堂屋里只剩李凤霞一个人。
今天的账盘完了，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搁了好几天了，王经理那摊事没收干净之前她不拆别的东西，现在手腾出来了。
剪刀沿着封口剪开，里面一张纸，半页字，方志远的笔迹。
信上说券的路断了，南边有个好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楚得面谈，让她定时间他跑一趟。
末尾一句老话，胡汉三又回来了。
她看完把信折好塞回去，搁进抽屉最里面拿账本压上。
方志远办事一向这个路数，该说的一句不少，不该说的一个字没有。
他敢把信寄到县城来说明人已经安全了，不急在这几天。
她把宋怀远那张名片翻出来看了看背面写的时间，搁在桌角。
院门响了，刘铁柱回来了，换了鞋进堂屋。
还没睡？
刚盘完账。
明天我去拉一车煤，快餐店后厨煤球不够烧了。
行，你看着办。
刘铁柱去后院洗脸了，李凤霞把名片收进抽屉关上。
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丽娟这几天每天晚上写作业写到十点多才灭灯，桌上摞着一摞数学卷子，学校月考完了紧接着就是全县数学竞赛的复赛。
她的成绩单贴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数学每回都是满分，语文中等偏上，其他科稳在前五。
前两天班主任来家访的时候说了一句，丽娟的数学在全县同龄人里头拔尖，复赛要是过了可以代表县里去省城参加决赛。
李凤霞当时没吭声，给班主任倒了杯茶，心里把这事记下了。
数学好。
好到什么程度她得亲眼看看。
第二天上午忙完百货大楼的事，中午赶回快餐店盯完午高峰。
下午人少了，李凤霞从后厨出来在前厅坐着，翻了一会儿三个店的账本。
快餐店的账她自己记的，一笔一笔清楚。
服装城的账卫国记的，也清楚。
百货大楼的账有一部分是周小红帮着登的，格式跟前两本不一样，对起来费劲。
三本账本三个格式，进货出货毛利损耗全混在一起，要看某个月某个店的整体情况得翻好几页才能凑齐。
她以前一个人干的时候脑子里装得下，现在三摊生意同时转，账面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光靠脑子不够用了。
丽娟放学回来的时候李凤霞正坐在堂屋里对账，三本账本摊开占了半张桌子。
丽娟书包往椅子上一搁就要回屋写作业，走到门口被叫住了。
丽娟。
过来坐一下。
丽娟转回来在桌对面坐下，看见桌上摊着的账本。
妈你在算账？
嗯，三个店的账全在这儿了，快餐店一本，服装城一本，百货大楼一本。
李凤霞把三本账本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三个店的账整到一块儿去，一张纸上就能看出来每个店这个月进了多少出了多少赚了多少亏了多少。
丽娟翻了翻快餐店的账本看了几页，又翻了翻服装城的，最后翻百货大楼的。
妈你这三本账记法不一样，快餐店的是按天记的，服装城的是按批次记的，百货大楼那本是按品类记的。
对，所以对起来麻烦。
我试试。
丽娟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空白练习本和一支铅笔，把三本账本在面前排开。
她先把快餐店的翻了一遍，一边翻一边在练习本上列竖线画格子。
食材进货，每日出餐数，收入，支出，损耗。
五个竖列画好了，她从账本第一页开始往格子里填数字，一天一行。
填到第三天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拿铅笔在格子底下加了一行横线。
妈，你这个损耗里面有些是食材坏了扔掉的，有些是做多了卖不掉倒掉的，这两种不一样，要不要分开算？
李凤霞看了她一眼。
分开。
丽娟把损耗那一列拆成了两列，一列写报废一列写剩余，格子变成了六列。
填完快餐店半个月的数据以后她翻开第二页开始做服装城的，看了两分钟把格式换了，不按批次按月汇总，进货总量，出货总量，退换量，库存结余，月毛利。
百货大楼的最麻烦，周小红记的格式不统一有的按天有的按周，品类分了呢子大衣和围巾两大类，每类底下又分颜色。
丽娟想了一会儿把品类合并了，大衣归大衣围巾归围巾，颜色单列一栏备注不占主表空间，进货量，销售量，库存量，提成收入，四列。
她趴在桌上写了四十多分钟。
李凤霞坐在旁边没出声，也没指点，就看着她做。
赵寡妇端了两杯水进来搁桌上，探头看了一眼丽娟写的东西，看不懂，缩回去了。
四十多分钟以后丽娟直起腰把练习本推到李凤霞面前。
三张表，一个店一张。
快餐店那张上面每天的进出一目了然，底下有一行她自己算的月度汇总，收入多少支出多少毛利多少毛利率多少，连百分比都标上了。
服装城那张进货出货库存清清楚楚，右边留了一栏写备注，她在备注里写了一句，冬款棉袄库存偏高建议降价清仓。
百货大楼那张品类分明，驼色大衣销售最快的趋势用数字摆在那里不用多解释，她在底下写了一句，藏青色库存周转慢。
李凤霞把三张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格式规整数字准确，该分的分了该合的合了，没学过记账的人第一回上手能做到这个程度。
她看到百货大楼那张表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丽娟用铅笔写的，字很小，三店合计月毛利约一千四百六十元，快餐店占比百分之四十五，服装城占比百分之三十一，百货大楼占比百分之二十四。
她算出了三个店的利润结构。
李凤霞抬头看了丽娟一眼。
你学校教过这些？
没有，但数学课上讲过百分比和统计表，我自己想着套进去的。
你觉得哪个店赚得最多？
快餐店，但是快餐店的损耗也最高，如果把报废和剩余控制住毛利率还能再高三到五个百分点。
服装城呢？
服装城毛利率高但出货量不稳定，靠的是每一批进货押对了款式，押错了库存就压手里了。
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最稳，走代销提成不压货不担风险，赚得少但亏不了。
丽娟说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个数一个数往外蹦，条理分明。
李凤霞把练习本合上搁在桌角。
表留着，以后每个月月底你帮我做一次。
丽娟拿起书包回屋写作业去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赵寡妇端走了凉掉的水杯换了两杯热的。
李凤霞坐在桌前没动。
这个孩子的脑子不是只能考试的脑子。
百分比套进去算利润结构是她自己想的，损耗拆成报废和剩余是她自己想的，库存周转这个概念她没正经学过但意思说得八九不离十。
竞赛要是过了去省城决赛，再往后就是高考。
县城的师范装不下她，省城的大专也不够。
北京，人民大学，金融。
这孩子该去更大的地方。
她拉开抽屉把宋怀远那张名片摸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写的时间。
明天该去邮电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