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兰拽着刘铁柱往巷子里赶,脚底下高一脚低一脚,鞋帮都快磨破了。
刘铁柱走两步就回头。
河沿空荡荡的,风卷着几片烂菜叶,在墙根绕了两圈,又滚没了。
他咋知道立强的事?
回去再说。
那块从工装后襟扯下来的布标硌在他掌心,白线一圈圈勒进肉里,他也没松手。
两人回到店里时,买鸭脖的两个客人还在柜台边等着。
方小兰包了猪蹄递过去,手上没停,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客人走后,刘铁柱把前门的门板一块块挂上,最后一块扣死,门栓从里头插到底。
方小兰把后门插销推紧,又伸手拽了拽。
门板一挂上,店里立刻暗了下来。
灶火已经灭了,只剩墙角那盏灯泡吊在头顶,灯泡的光晃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一长一短。
刘铁柱坐在灶台边,手里的布翻过来又翻过去,盯着那半截蓝色布标看了好几遍。
铁柱哥,你刚才问他折袋子的手法,是故意的吧?
嗯,我就是想看看他能编到啥时候。
咱家啥时候养过狗?
没养过。
方小兰把围裙解下来。
他头一回说黑子,第二回说黄毛,连咱家有没有狗都没整明白,还敢进门喊妈。
刘铁柱把布摊到桌上,手指沿着桌面蹭了两遍。
兰子,他喊我爸的时候,那声喊得太顺了,听着像在心里练过几遍,进门先喊妈,见着我再喊爸,中间一句都没卡。
他抬起头,脸色沉了下来。
真紧张的人,头一个字就该打绊,他没有,他知道你姓方,知道叫你方姐,也知道我在后厨,可家里有几口人,他都没摸明白。
方小兰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灯泡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抖。
两个人坐在昏黄的灯底下,谁也没再开口。
七点四十,门口传来钥匙碰锁孔的声音。
方小兰手一松,蒜瓣掉进盆里,叮地响了一声。
刘铁柱从灶台边站起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李凤霞推开门,肩上挎着布包,手里提着一只装单据的皮箱。
她往店里扫了一眼。
前门后门都从里头上了栓,灶火灭了,灯只开了一盏,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对。
皮箱搁到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出事了?
凤霞姐,下午来了个人,他说他是立强。
李凤霞搭在皮箱扣上的手紧了紧,她先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人呢?
跑了,从前门钻巷子,没追上。
方小兰从头讲起,说到那人进门喊妈,她卡了两回,后头又想起什么,赶紧补上。
李凤霞拿过柜台上半截铅笔,在一张包装纸的背面边听边写。
他喊妈的时候顺不顺?
顺,第二声还拖了一下。
刘铁柱接了一句:那声喊得太顺了,像提前练过,不是头一回喊。
李凤霞把这句话落在纸上。
长什么样,口音呢?
二十出头,瘦,肩膀窄,脸比立强长一点,额头有个旋,左边眉毛上头一颗黑痣。
刘铁柱接过去:口音偏北,像河北那片,他说啥的时候带卷舌。
李凤霞把长相和口音全写上,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
手上呢?
虎口有老茧,手指头粗。
刘铁柱从兜里摸出那块布递过去:从他后背上扯下来的,工装,不是新的,袖口磨得发亮。
李凤霞接过去翻了翻,捏着布边那截白线看了两秒,折好搁进兜里。
他还知道一千块彩礼钱的事,我提到彩礼,他顺嘴回了半句,我不是,紧接着就咽回去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李凤霞从头看了一遍纸上的字,然后她问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子连喘气声都没了。
立强在肉联厂用的名字,是刘建强,除了咱们几个和赵工,还有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方小兰先摇头: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也没有。
刘铁柱的声音发紧。
李凤霞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可今天这个人,冒充的不是刘建强,他认的是刘立强。
他真从厂里摸到消息,冒充的就该是刘建强,轮不到刘立强。
方小兰一拍大腿:对啊,他连立强现在叫啥、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那些,都是外头能打听到的。
李凤霞把笔放下。
咱家有个儿子跟家里闹翻了,出走了,没回来,这些话,街坊邻居随便谁都能说。
真正的问题,不在谁嘴碎,在谁让这个人来的。
刘铁柱的呼吸重了些:那他到底想干啥?
摸底,先看看店里谁在管事,再看看咱们认不认得立强现在的长相。
李凤霞看着他。
他冒认了一回,反倒让咱们知道有人盯着,他想让咱们慌,慌了才会露马脚。
刘铁柱嘴唇动了几下,话堵在喉咙口,半天只剩两个字:立强……
立强目前没事。
李凤霞接住他没说完的话。
他要是已经把人弄走了,没必要跑来店里试,他还得来店里试,说明立强在哪儿,他心里没底。
刘铁柱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
李凤霞把纸翻到背面:立强在厂里跟谁走得最近?
跟老吴学活,赵工带着他。
平常处得近的工友呢?
方小兰忽然插了一嘴:赵工上回跟我提过,说建强跟一个临时工住上下铺,两个人处得不错,经常一块吃饭,叫王东。
李凤霞把王东两个字写在纸上,底下画了一道横线。
明天一早你去肉联厂,拿配方调整单,先找赵工,把王东的底细问清楚,什么时候来的,哪里人,谁介绍来的,登记本上填的什么信息,还有他最近有没有请过假。
她看着刘铁柱。
别问得像查案,就说顺便关心工友住得惯不惯,赵工要是问出了啥事,就说店里有人冒充立强,但别提立强的真名,厂里所有人都叫他建强。
方小兰手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忽然拍了下桌子,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
凤霞姐,王东上周请了三天假!
李凤霞写字的手停了。
你咋知道?
赵工那天打电话问猪蹄备货的事,顺嘴提了一句,说手底下有个临时工请假回老家,少个人手脚忙。
几号请的?
方小兰掰着手指头算:上周二,请了三天,周四该回来。
李凤霞慢慢把笔放到桌上。
王东请了三天假,冒牌货也在这条街上耗了三天。
她没说话,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刘铁柱盯着她的脸:你是不是觉得……
我没觉得。
李凤霞把纸折好,塞进皮箱夹层里。
但这个时间对得上。
方小兰的声音发抖了:凤霞姐,要是王东跟今天这个人是一伙的,那立强在厂里天天跟人家挨着睡……
李凤霞站起来,走到后门边,用肩膀顶住门板,把插销重新推到底。
金属扣撞在铁环上,响了一声。
今晚所有门窗关严。
她回过身,看着刘铁柱。
明天一早,先确认立强在不在厂里,如果在,先别打草惊蛇。
刘铁柱手里那块工装布又被攥紧了:我不能去看他一眼?
不能。
我就远远瞅一下。
瞅一下也不行,你见着他,脸上藏不住。
刘铁柱低下头,嘴唇咬了一下又松开。
方小兰在旁边看着他,手伸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没说话。
李凤霞把声音放缓了些。
那个人跑到店里冒认,倒能说明一件事,立强还在厂里,暂时也没落到他手里,他还没摸到建强这个名字,说明厂里那道墙还没破。
咱们现在不能冲过去,得先把厂里那道墙守住。
刘铁柱喉结动了动,半天才应了一声:
李凤霞看了他一会儿:如果人不在厂里……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屋里的灯泡又晃了一下。
后巷传来一阵急脚,来人踢翻了墙根的破竹筐,竹条滚了一地。
方小兰从椅子上弹起来。
刘铁柱转身抓起案板边的木棍。
李凤霞抬手拦住他。
脚步声停在后门外,门板被人用力拍了两下,震得缝里的灰直往下掉。
凤霞姐,开门!
是赵二,嗓子劈得快裂了。
我瞅见那个冒牌货了,他上了辆三轮车往北跑,后头还跟着个人!
李凤霞看了一眼门栓,没急着开。
跟到哪儿了?
跟到粮站后头,人多了,不敢再跟。
车上那个人,长什么样?
门外安静了一秒。
赵二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比刚才低了半截:没看清脸,但车是往城北走的。
城北。
肉联厂的方向。
李凤霞的手搭上门栓,她转头看了刘铁柱一眼。
刘铁柱攥着木棍的手还在发抖,指节泛青,可人没往前冲。
李凤霞拨开门栓,拉开了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