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兰把手从算盘上拿开,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你找刘建强干啥?”
外头的女人没马上答。
门槛前那双鞋蹭了两下,像是想走,最后还是没挪窝。
“有人让我来捎句话。”
李凤霞翻开的账本还搁在手边。
她冲方小兰摆了摆手,自己走到门后。
“谁让你来的?”
“一个姓王的。”
“叫啥?”
“他没说全名。”
“连全名都没说,你就替他跑腿?”
门外又没动静了。
过了片刻,那女人才出声。
“他给了我五毛钱,让我来问问,刘建强是不是在这家店干过。”
方小兰刚要张嘴,李凤霞先接了过去。
“没这个人。”
“可他说……”
“他说啥?”
那女人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又咽了回去。
门缝底下露着一双黑布鞋,鞋尖先往后挪了一步。
“那……兴许是我找错了。”
“等等。”
黑布鞋停下了。
李凤霞的手还搭在门栓上。
“姓王的长啥样?”
“二十来岁。”
“哪儿的口音?”
“听不出来。”
“他在哪儿给你的钱?”
“菜市场。”
“菜市场哪头?”
“卖鸡蛋那边。”
“卖鸡蛋的有七八家,你说哪一家?”
门外的人不吭声了。
方小兰隔着门板等了一会儿,听见鞋底转向,立刻伸手去拨门栓。
李凤霞按住了她。
外头的脚步越走越快,到了巷口便听不见了。
“凤霞姐,你咋不让我追?”
“追上能干啥?”
“问清她是谁啊。”
“她肯说,刚才就说了。”
李凤霞把手收回来,又去看账本。
刚才那一页被她的手掌压出一道折印。
她顺着折印抹了两遍,没抹平,反倒把纸角揉软了。
“她连店门都没进,张嘴先问刘建强。”
“这说明啥?”
“说明王东还在试咱们,看咱们认不认刘建强。”
方小兰往门缝外瞄了一眼。
“那姓王的是王东?”
“眼下只能这么记。”
李凤霞拿起铅笔,在包装纸上写下时间,又把女人说过的话记了几句。
写到五毛钱时,她把笔尖停在纸上。
“他舍得花钱找人来问,说明厂里那边不好下手。”
“建强没跟他说?”
“立强嘴再馋,也知道啥话不能往外倒。”
提到立强,方小兰往后厨看了一眼。
刘铁柱还没回来。
她把围裙往腰后掖了掖。
“铁柱哥知道这事,今晚又得坐到半夜。”
“先别告诉他。”
“瞒得住吗?”
“等赵二回来再说。”
赵二这一走就是四天。
第三天,刘铁柱从肉联厂回来,只带回一句话。
王东还在厂里。
白天搬肉,晚上睡工棚,见着谁都能说两句,看不出哪儿不对。
方小兰越听越坐不住。
“他咋还能跟没事人一样?”
刘铁柱把沾着油的手套扔到灶台边。
“脸上还能写着他干过坏事?”
“我就是……觉着膈应。”
“你膈应也得忍。”
话说得挺硬,他自己却先坐不住了。
刘铁柱绕着灶台走了两趟,摸出烟盒捏了捏。
里头空了。
他又把烟盒塞回兜里。
“老吴说,王东今天还帮立强抬了两筐猪头。”
方小兰手里的菜刀磕在案板上。
“他还往建强身边凑?”
刘铁柱看了她一眼。
“我拿啥身份提醒?”
方小兰嘴一张,又闭上了。
李凤霞坐在账桌旁,把算盘往前推了一格。
“厂里越没动静,王东越不会跑。”
“为啥?”
“他还没拿到东西。”
刘铁柱捏着空烟盒,纸壳叫他揉出几道软印。
“他要是敢碰立强,我……”
“后头那句话先咽回去。”
李凤霞抬头看着他。
“眼下碰不得王东。”
“你今天少去一趟,他就知道咱们怕了。”
刘铁柱坐回凳子上,手掌搁在膝盖上搓了几回。
“成。”
第四天夜里,县城下了一场小雪。
方小兰睡在后院,袜子刚脱一只,院门上就响了三下。
不轻不重。
隔了一会儿,又是两下。
她立刻把袜子套回去,鞋后跟都没提好,趿拉着跑到门边。
“谁?”
“我。”
赵二的嗓子哑得发干。
方小兰抽开插销。
院门刚拉开一条缝,雪沫子裹着凉气往屋里扑。
赵二堵在门缝外,帽檐和肩膀全是雪,脸上的灰让汗冲出两道印子。
嘴唇裂了两道口子,左边裤腿还沾着干泥。
“你咋这时候才回来?”
“路上坏了一回。”
赵二从棉袄里掏出一个蓝皮本子。
“先给凤霞姐。”
方小兰拽着他的袖子往屋里扯。
“先进屋。”
屋里的灯拉亮后,赵二站在门边。
裤腿上的泥已经干了,一动就往下掉渣。
方小兰把凳子推到他腿后,又倒了一碗热水塞过去。
里屋门帘掀开。
李凤霞披着棉袄出来,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
她先把赵二打量了一遍,又瞅向桌上的蓝皮本子。
“查到哪儿了?”
“保定那头,我查明白了。”
赵二喝了一口热水,喉咙总算顺了点。
“旅店登记是真的,王东也是保定人。”
“他以前那个工地呢?”
“找着了。”
“包工头叫孙大成?”
“孙大成早不在那个工地了。”
赵二翻开本子,里头夹着两张车票,还有一张写满地址的烟盒纸。
“听说他去年就不带那拨人干了,去了石家庄。”
“新工头认不认识王东?”
“不认识。”
“那你咋问出来的?”
“工地有个姓马的老工人,五十多岁,在那儿干了三年。”
赵二用冻僵的手指翻过一页。
“他记得王东。”
“记得啥?”
“偷东西。”
方小兰正往炉子里添煤,铁钳碰在炉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偷啥了?”
“先是偷工友一双胶鞋,没人抓着。”
“后来又少了两包烟,还有十几块钱。”
“再后来,有人在他床底下翻出一只手表,表是另一个工友丢的。”
“这回还赖得掉?”
“他说是捡的。”
方小兰把铁钳靠到墙边。
“谁家捡手表往床底下塞?”
“工头也这么问。”
“后来呢?”
“挨了两巴掌,工钱扣了一半,把人撵了。”
李凤霞把本子转过来,顺着赵二写的字往下看。
“他在工地跟谁来往?”
“有几个人。”
“你挑有用的说。”
“一个叫矮子周,真名没问出来,个头不高,左耳少了半块。”
赵二伸手比了比自己的耳朵。
“这人常在附近几个镇上跑,给赌场拉过人,还借过高利贷。”
“另一个呢?”
“外号板牙。”
“多大?”
“三十上下。”
“干过啥?”
“倒腾过收音机票,也卖过来路不明的自行车零件。”
“前年跟人打架,进过一次拘留所。”
方小兰抱着胳膊站在炉边。
“王东跟他们啥关系?”
“姓马的说,三个人常在一块喝酒。”
“王东被工地撵走那天,矮子周还来替他要过工钱。”
赵二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件事。”
“说。”
“我拿冒牌货的长相问了两个人。”
李凤霞的指尖沿着纸边移了半寸。
“对上谁了?”
“板牙。”
赵二指着本子上的几行字。
“瘦,肩膀窄,脸长,左边眉毛上头有颗痣。”
“河北口音也对得上。”
方小兰从炉边走过来,弯腰看那几行字。
“那天进店的是板牙?”
“八九不离十。”
李凤霞把本子往前翻。
从王东进工地,到被撵走,再到跟矮子周和板牙来往,每个时间都写得清楚。
旁边还有地址和问话人的姓。
“你给了人家多少钱?”
“烟和酒花了十来块。”
“路上呢?”
“油钱加吃饭,二十多。”
“明天从账上给你报。”
赵二捧着热水碗,眼睛往旁边躲了一下。
方小兰伸手把他的碗拿过来,又添了些热水。
“他这一路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回来还怕你不给报账。”
“你兜里还剩几毛?”
赵二把手往棉袄兜里一插。
里头响了两声硬币碰撞。
他没往外掏。
“够回家。”
“你那摩托还得修。”
“先欠着。”
方小兰瞪了他一眼。
“你可真有能耐。”
李凤霞把本子合上。
“今晚别走了,后院还有空屋。”
方小兰把热水碗塞回他手里。
“我去烧炕。”
“真不用,我坐会儿就成。”
“你再犟,我把你摩托推进屋里,让你搂着它睡。”
赵二刚咧开嘴,裂口便扯得生疼,只好把笑憋了回去。
“成,听你的。”
方小兰抱了两块煤往后院走。
经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热水喝完,别剩。”
帘子放下后,屋里只剩炉火偶尔响一声。
李凤霞重新翻开蓝皮本。
她拿铅笔圈住王东,又往下圈了矮子周和板牙。
王东、矮子周、板牙,三个名字叫铅笔线拴到了一块。
“你辛苦了。”
“这事儿……比我先前想的还麻烦。”
李凤霞用笔尖点了点那三个名字。
“进店冒认立强的,十有八九是板牙,叫他来的多半是王东。”
板牙替王东进过店。
矮子周也替王东讨过工钱。
王东身后,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