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样的面包车?
李凤霞坐在桌边,手掌还搭在茶杯旁。
方小兰这才坐下,脚后跟磨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
李凤霞的目光落到她脚上。
鞋脱了。
走烂了,明天谁出去跑?
明天再说。
方小兰没动。
李凤霞看着她,把凳子往前踢了踢。
白色面包车,车门底下掉了一块漆,开车的男人个头不矮,头发往后梳,穿黑皮夹克。
脸上有没有记号?
没问出来。
方小兰把鞋脱到一边。
她头回交房租,掏出来的全是新票子,连折痕都少。
一次交了多久?
半年,一个月十二块。
李凤霞拿铅笔在纸上写下七十二。
那件暗红棉袄看着也不便宜,她还拎过橘子去找孙学文,钱从哪儿来?
有人给。
先查车,去县里查。
方小兰抬起头。
你觉得那车是县里的?
葛秀云在县里住过,到了京城又能一口气交半年房租,平时还不用去上班,她手里的钱和要办的事,多半都从县里带过来了。
李凤霞在纸上写了几个食品厂的名字。
写到红星食品厂时,铅笔停住了。
方小兰也瞧见了。
高胜利?
还不能定,所以得查。
李凤霞的手指从红星食品厂那行字上移开,落到了墙上的电话旁。
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有人接。
赵二的嗓子带着鼻音。
凤霞姐?
去查红星食品厂,查高胜利整改期间有没有往京城派过人,再查最近两个月,京城有没有新冒出来的食品渠道,抢过咱们的客户。
得跑工商。
能跑吗?
赵二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又问。
王东那边呢?
你暂时别碰,板牙和矮子周先放着。
李凤霞捏着电话线。
他们冒认立强是想摸咱家的底,葛秀云也在摸底,这两条线未必是一拨人,手伸的地方却差不多。
都冲着生意来的?
王东那边还说不准,京城这边多半是客户。
成,别让高胜利知道你在查他。
我找别人问。
花的钱记账。
赵二笑了。
这回不客气。
电话挂断后,孙学文正好推门进来,肩膀上沾着块白灰。
货都送完了,西城那三家都收了。
孙学文从挎包里抽出回单。
翻到第三张时,他的手指慢了下来。
庆丰副食店问咱们下个月会不会降价,有个新供货商找过他们。
方小兰立刻抬起头。
叫啥?
没问出来,不肯说。
孙学文把回单铺平。
第三张回单边上多了一行小字,货款月底结清。
庆丰以前现结,谁改的?
我,他们说不赊账就不收,我没想丢这个客户。
还有几家问降价?
西城庆丰,东城利民,南边兴旺,兴旺已经拿了人家一批试货。
方小兰脚上的水滴到地面。
那你还说没退货?
咱们这批他们收了,下批说不准。
李凤霞把三家店名写在纸上。
对方给的什么货?
也是卤味,透明袋,红纸标,兴旺老板没让我看地址。
下回先买一袋回来。
接下来两天,葛秀云没再来。
李凤霞把三家客户近两个月的进货量重新算了一遍。
庆丰少了两成,利民少一成半,兴旺只拿一半。
单独拆开看,缺口已经摆在桌上。
第二天傍晚,孙学文从兴旺副食店买回一袋鸭脖。
袋子封得不齐,红纸标贴歪了,正面印着鑫达食品,背面只写京城分装,没有生产地址。
方小兰撕开袋子闻了闻。
味不对,没咱家的香。
她掰了一小块尝,嚼两口就吐了。
盐重,后味发苦,一斤还比咱们便宜八分,先拿货月底结账。
先把客户抢过去,等店里习惯了他家的货,再涨价。
李凤霞把包装袋折好,连同小票放进皮箱。
那咱们也降?
不降,降八分容易,涨回来难,能靠八分钱跑的,今天留住,明天也会跑。
孙学文靠在桌边,半天没出声。
葛秀云接近我,是为了鑫达?
八九不离十,她问过的客户都在图上,西城庆丰离图最近,利民和兴旺也能看见。
孙学文拿起那只空茶杯,又放了回去。
我当时还说她没问题。
方小兰想接话,李凤霞先看了她一眼。
她把话咽回去,低头去擦脚上的水。
她下次来,你照以前那么待她。
还让她来?
她拿我当傻子。
你现在去问,她会承认?不会,那就别问,咽不下也先含着。
李凤霞把鑫达的包装袋压进皮箱夹层。
你要是真想把这口气出了,就把账和货守住,别让她从你脸上看出啥。
孙学文走到院里洗手。
水冲在手背上,他站了半天,连袖口湿了也没管。
方小兰朝外看了一眼。
学文是真看上她了?
换成你被人当梯子踩,你也难受。
孙学文在外头关了水,进屋时拿毛巾擦了两遍手。
她要是问我送了多少货,咋说?
说实话,客户照图说。
图锁起来了。
明天挂回去。
孙学文愣了一下。
还给她看?
先等赵二把底查清。
第二天下午,电话响了。
孙学文接起来,把话筒递给李凤霞。
查到了,红星厂来了个新厂长叫杜振海,高胜利名义上不管生产,天天也没闲着,上个月去了两趟京城,白色面包车,右边门底掉漆,常穿件黑皮夹克。
方小兰立刻抬起头。
李凤霞捏紧了电话线。
接着说。
京城有家鑫达食品,上个月十二号注册的,工商登记写的朱大勇,高胜利的小舅子。
屋里没人吭声。
鑫达没有自己的厂,登记写委托加工,实际上红星夜里出过几回货,包装没贴红星的标,是厂里装车的人看见的。
最近两个月,京城三家副食店换过供货商,庆丰、利民、兴旺。
葛秀云呢?
去年冬天在县城住过二十多天,红旗旅社,登记写找工作,高胜利去看过她。
电话里只剩街上的杂音。
李凤霞隔了片刻才开口。
查到的东西都带来京城,别带原件。
明白。
赵二第二天中午到了。
蓝皮本里夹着鑫达的登记信息,还有三家客户更换供货商的时间。
几张纸摊开,日期排得清楚。
李凤霞拿铅笔点着第一张。
鑫达注册,上个月十二号,葛秀云第一次出现在办事处门口,上个月十五号。
再往下,是庆丰和利民减少进货的日期。
最晚也只隔了十来天。
方小兰手里攥着鑫达的包装袋。
高胜利这么阴?他正面抢不过,就让个女人来套学文的话,客户名单、出货价、送货时间、哪家回款快、哪家手头紧,这些全拿到,挖客户就容易了。
孙学文看着桌上排开的日期,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她第一次来就问哪个区卖得好,我说西城走货快,所以他们先找庆丰,第二次她问能不能赊账,我说大客户能宽几天,鑫达就给月底结账。
孙学文把回单折起来,折了一半又摊平。
她每回问一句,鑫达那边就多拿走一件能用的东西。
她还没拿到最要紧的。
完整客户名单和底价。
李凤霞把桌上的纸拢到一块,又按着日期分成两摞。
图上只有地址,没有真实底价,报价单一直锁着。
方小兰把包装袋扔到桌上。
那现在抓她?
抓了能咋样?派出所不管,她又没偷东西。
那就看着她接着骗?
让她接着问。
李凤霞走到柜子前,取出那张客户图,原先的折痕已经压得发硬。
把图重新做一张,改着抄,价格全抬高两成。
方小兰立刻拿来白纸。
她拿回去,高胜利不就跟着涨?
他想抢客户,只能往这个假价格下面压,压得还不够低,客户不会换,他要是照假价格算成本,报出去的价还会比咱们贵。
李凤霞点了点庆丰的位置。
核心客户地址换掉,换成空院子、拆迁街、还有关门的铺子,普通客户留几家真的,全是假的她会起疑,鑫达已经接触过的三家留着。
方小兰听明白了。
让高胜利以为拿回去的东西能用,他真按图跑,先扑几回空,再拿错价格去谈。
赵二把鑫达的登记纸推到图边。
要是他不亲自去呢?
不管谁去都会留下话,店主见过人、听过报价、也收过名片,等他跑完,咱们再把人证和鑫达的底一块拿出来。
孙学文攥着铅笔,笔尖在纸边点了两下。
这图让我画,原来那张就是我画的,字迹也得一样。
别心急。
我知道。
第一条线画歪了,他停了停,拿橡皮一点点擦掉。
方小兰递给他一块干净的。
慢点,怕你把北京画到天津去。
赵二低头憋笑。
孙学文重新落笔。
一直画到天黑,新图才做完。
李凤霞把两张图对了三遍,假地址旁边配着假价格,三家真客户夹在中间,连铅笔落下的轻重都照着旧图描过。
她把原图叠好锁进柜子,新图递给孙学文。
明早挂回原来的位置,她问为啥又挂了,就说最近送错两回货,查账不方便,她要抄,你去后院搬货,留她一个人在院里。
李凤霞把浆糊推到他面前。
让她看,让她抄。
孙学文接过那张图,手指从庆丰的假价格上慢慢移开。
她抄回去的东西,够鑫达跑上几趟了。
李凤霞把桌上的纸压平。
等他们拿着假信息去撬客户,自己就会把马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