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两边的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花瓣被晚风吹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碾出一股清涩的香味。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水世界的门票根,叠成小方块,捏在掌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汐汐,到家了。”
林汐睁开眼,脚还没站稳就往院门口跑。螃蟹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脖子上系着昨天她亲手戴上去的那个金色小铃铛,月光照在铃铛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看见林汐,螃蟹的耳朵竖起来,喵了一声,从石墩上跳下来,绕着林汐的脚转圈,尾巴翘得老高,铃铛随着它的步子叮叮当当响。
“螃蟹!”林汐蹲下来,把螃蟹抱进怀里。螃蟹用脑袋使劲蹭她的下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两只前爪扒着她的衣领,指甲勾住了她卫衣的线头。几天的分离,对一只猫来说大概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奶奶从厨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灶膛里的火光从她背后照出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暖黄色。“回来了?饭马上好。”她看着林汐脸上的笑,自己也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晒干的菊花瓣。
“奶奶!”林汐抱着螃蟹跑过去,“我给你带了好吃的!”她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海市的特产——一盒花生酥,一袋鱼干,还有几块芝麻糖。塑料袋在书包里压了一天,花生酥碎了一半,但奶奶接过去的时候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进屋吃饭。”
晚饭是中午剩的菜热了一遍,加上奶奶现炒的两个新菜——一个韭菜炒鸡蛋,一个红烧海鲈鱼。那条海鲈鱼是上次出海带回来的,奶奶一直冻在冰柜里,说等汐汐回来再吃。林汐坐在桌边,左手拿着馒头,右手夹菜,嘴里塞得满满的,一边嚼一边给奶奶讲水世界的事。
“奶奶,那个大滑梯有三层楼高!我第一次滑的时候闭着眼睛喊了一路,第二次我就睁着眼睛了,我还举了手!”她把馒头放下,举起双手比划着,“哥说我飞了!”
奶奶笑着点头,给她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不怕了?”
“不怕了!”林汐把鱼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说等我病好了,带我去坐真正的飞机。”
奶奶看了林海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又给林汐夹了一块鸡蛋。
螃蟹蹲在林汐腿上,尾巴搭在桌沿上,眼睛盯着桌上的红烧鱼,时不时伸爪子扒一下林汐的手腕,提醒她“我也要吃”。林汐偷偷掰了一小块鱼肉,放在手心里,螃蟹低头舔了,然后又抬头看她,意思很明确:还要。
吃完饭,林汐在院子里给螃蟹展示铃铛的用法。她把螃蟹放在地上,自己往后退几步,蹲下来,拍手:“螃蟹,过来!”螃蟹坐着不动,低头舔自己的前爪,铃铛在它脖子上随着舔毛的动作轻轻晃动。林汐又喊了一遍,螃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走过去——不是为了回应召唤,是为了闻她手上有没有鱼干。铃铛声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响,清脆得很,像谁在风里摇着一串小银铃。
林海在厨房里帮奶奶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响,奶奶洗第一遍,他过第二遍,抹布在碗沿上转一圈,放进碗柜里。
“海儿,汐汐的病,医生怎么说?”奶奶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院子里的林汐听见。
林海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说到骨髓移植和一百万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配型结果下周出来。如果能配上,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要一百万。”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手在洗碗盆里停住了。“一百万。”
“嗯。”
“差多少?”
“我手里现在有小四十万万。再出几趟海,能凑够。”
奶奶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爸当年要是没出事……”她没说完,转过身去擦灶台,背影像一棵老树,被风吹得微微弯着,但根还牢牢扎在地里。
林海把碗放好,没接话。有些话不用说完,他知道奶奶想说什么。
洗完碗,林海回到自己的房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他坐在床边,没有开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在手指间翻了两下。卡里的数字他还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万,加上这趟出海的九万二加张猛还六千五的,总共差不多四十万。离一百万还差一半多。
他把银行卡放回口袋,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虫鸣和远处海水拍岸的声音。他想了一会儿,心念一动,打开了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蓝色光屏在眼前展开,光屏的边缘微微发着荧光,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
【海神潮汐系统】
宿主:林海
等级:3级(中级解锁:潜水探查、鱼类价值评估、鱼群追踪标记)
当前潮汐能量:点
下级所需能量:点(4级)
已解锁技能:
· 鱼群探测(中级):可探查半径50海里内鱼群种类、数量、深度
· 潜水探查(中级):可潜入水下持续时间60分钟
· 鱼类价值评估:自动识别鱼种并估算市场价值
· 鱼群追踪标记:可标记三处鱼群位.
商城已开启
光屏上的数字稳稳地亮着。一万零四百七十点。这是他这段时间一网一网拖出来的,每一条鱼、每一只虾都在这个数字里。中级鱼群探测帮了大忙,没有它,那批真鲷和九节虾不会那么准地被他网住。
光屏上弹出一个半透明的窗口,上面列着几行说明文字:
· 力量 10:提升肌肉力量与持续发力能力(需能量兑换)
· 体力 10:提升耐力与疲劳恢复速度(需能量兑换)
· 敏捷 9:提升反应速度与身体协调性(需能量兑换)
· 幸运 9:提升稀有鱼群遇见率与暴击概率(需能量兑换)
他的目光停在了“幸运”那一栏。
稀有鱼群遇见率。暴击概率。
他想起这一趟在海上遇到的真鲷群。如果当时不是运气好,在暴风雨之前找到了那片回波密集的区域,那一网的收获至少要少三成。海上讨生活,一半靠本事,一半靠运气。本事他有,兄弟们的力气也不差,但运气这东西,谁说得准?下一趟他准备去更深的海域,四五十海里以外,那里的鱼更大、更多,但也更不好找。没有鱼探仪扫不到的地方,但扫到了能不能抓到,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点运气。
点。兑换完之后还剩几百,不算清零,探测功能照常能用。
林海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做事一向是先算后动,出海前要把发动机检查三遍、延绳钓的钩子一个一个摸过、油料算到小数点以后。但这一回,他的直觉告诉他:幸运这东西,不是天天都能买的。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在光屏上点了一下“幸运+1”。
光屏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确认窗口:
【确认兑换:幸运+1(永久生效)】
消耗:点潮汐能量
剩余能量:470点
他点了一下“确认”。
光屏上涌出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屏幕里流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金雾,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钻进皮肤里。林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光在皮肤下面隐隐流动,像细小的金色电流,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从小臂升到肩膀。那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两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金色的光消失了,房间又恢复了黑暗,只有月光还铺在地上。
【兑换完成】
幸运:10(随机)
永久生效。稀有鱼群遇见率+18%,渔获暴击概率+9%。
他握了握拳头,没有感觉什么明显的变化。力气还是原来的力气,肌肉也没有鼓起来,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在黑夜里走路,忽然看见前面多了一盏灯。不是亮得刺眼的那种灯,是一盏小灯,黄黄的,远远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关掉系统面板,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螃蟹从门缝里挤进来,铃铛叮当响了一声,跳上床,在他枕头旁边蜷成一个白色的毛团。林海伸手摸了摸螃蟹的背,螃蟹咕噜了一声,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海就醒了。他在床上躺了两分钟,听着窗外公鸡打鸣和远处渔船柴油机的突突声,然后翻身起来。螃蟹还在枕头旁边睡着,铃铛压在身子底下,不发一声。
院子里,奶奶已经在厨房里烧水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水壶咕嘟咕嘟响。林海抓了半个馒头,掰开,夹了两片咸菜,一边嚼一边往外走。
“中午回来吃吗?”奶奶从厨房里探出头。
“回来。我先去码头看看船。”
码头上已经有了忙碌的动静。退潮刚结束,滩涂上几个赶海的人提着小桶在捡泥螺和蛤蜊,弯腰的动作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几艘渔船靠在码头边,柴油机突突地响,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被海风吹散。空气里全是海腥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是码头特有的味道。
林海老远就看见自己的船停在老位置上。船身用水冲过了,船舷上沾的盐渍刷掉了大半,甲板上的鱼鳞也铲干净了。发动机的盖子开着,露出里面擦得锃亮的金属部件。林更新蹲在机舱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调发动机的皮带松紧。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背心,肩膀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细汗。
“更新。”
林更新抬起头,看见林海,咧嘴笑了一下。“海哥,你来了。”他放下扳手,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机油换好了,是老周推荐的合成油,抗磨性能好,深水区拉大网的时候发动机不会过热。皮带也调过了,松紧正好。”
林海走到机舱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发动机擦得干干净净,机油滤芯换了新的,皮带轮上抹了一层保养蜡。他伸手按了按皮带,松紧适中,弹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没亮就到了。睡不着,就过来弄了。”林更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海,林海接过来,两个人站在甲板上点着了。
“二狗和猛子呢?”
“二狗去买给养了,淡水、柴油、米面油盐,他说船上吃的东西不能马虎。”林更新吸了一口烟,往海面上吐了一口,“猛子在老周那里,拿新做的延绳钓。老周说这次用的线比上次粗一个号,抗拉强度多两百公斤,一般的鲨鱼咬不断。”
林海点了点头。阳光从东边的海面上照过来,把整条船染成金色。活鱼舱的盖子开着,滤网拆下来洗过了,靠在前甲板上晾着。延绳钓的旧线拆得干干净净,只剩船舷边几个固定挂钩还空着,等着新线挂上去。
两个人站在船舷边,一根烟没抽完,码头那头冒出两个人影。刘二狗骑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桶柴油和几箱矿泉水,车把上还挂着两袋米和一箱挂面。张猛跟在他后面,肩上扛着两捆新延绳钓,线在晨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海哥!”刘二狗把三轮车停在码头边上,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东西都齐了。柴油加了四桶,够跑十天。吃的喝的都备足了,还带了一箱老干妈,猛子说上次的辣酱他吃腻了。”
张猛把延绳钓放在甲板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张白色的塑料卡片。“老周让你试试这个。新做的鱼群标记浮标,GpS的,投到海里能发三天信号。他说比之前用的漂子准多了,深水区也不怕找不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周还让我问你,上次断线那事查了没有。”
林海接过浮标,在手里掂了掂。浮标不大,巴掌大小,塑料壳子,顶上有一根小天线,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回头再说。”他把浮标装进口袋。
四个人在甲板上分工。林更新继续调试发动机,把机油加到刻度线正中间,又检查了一遍冷却水管。刘二狗把柴油和淡水一桶一桶搬上船,码在储藏舱里,整整齐齐的,桶与桶之间塞了旧毛巾防止晃荡。张猛把新延绳钓的线轴架在船舷边的支架上,一个一个检查钩子,钩尖钝了的挑出来放到一边,打算回头再磨。林海站在舵轮前面,打开鱼探仪,把屏幕上的各项参数调了一遍,信号稳定,探测半径五十海里范围内扫了一圈,近海只有零星的小鱼群,远海边缘有几个红色斑点,但距离太远,信号不够清晰。
发动机启动的那一刻,四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低沉有力,船身微微颤着,像一匹在起跑线上刨蹄子的马。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然后变成淡灰色,最后几乎透明,只剩热浪在空气里扭曲。
林海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感受着发动机传来的颤动。他站在舵轮前面,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海面。海面上波光粼粼,白浪翻涌,几只海鸥在船头盘旋,叫声尖厉。船身在码头上轻轻晃着,缆绳绷得紧紧的,发出吱吱的响声。
“海哥,都收拾好了。”林更新从机舱口探出头。
“活鱼舱滤网装回去了。”张猛把最后一块滤网扣紧。
“吃的喝的都备齐了。”刘二狗坐在船舷上,晃着腿。
林海看着他们三个人。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眼睛里有光。他们跟着他出了这两趟海,风里浪里,没有一个人退缩过。这一趟回来,每个人都有钱分,每个人都没白干。
“行。”林海从舵轮前走出来,站在甲板上。前两天想着昨天回来就出海“先歇两天吧,正好十一放假,出海玩的捕鱼的人太多。正好陪陪家里人。两天后再出发。”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延绳钓那事,”林海看了一眼张猛,“回头上船了再说。现在不急。”
张猛点了点头。刘二狗从船舷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我回去先睡个两天,把这趟在海上欠的觉全补回来。”
“你天天在床上睡,还欠?”林更新笑了一声。
“船上那叫睡?那叫闭眼。真正的睡觉得在床上,不晃的床。”刘二狗一脸正色。
四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清晨的码头上传得很远,混进了海鸥的叫声和柴油机的突突声里。
回到家里,林汐已经起床了。她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膝盖上摊着一本作业,手里握着铅笔,咬着笔帽,愁眉苦脸。螃蟹蹲在作业本旁边,爪子搭在算数题的格子上,尾巴在纸面上慢慢地扫来扫去。
“哥,这道题不会做。”
林海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作业本。是一道应用题,关于路程和时间的算术题。他念了一遍题目,然后掰着手指给她讲。林汐歪着头听,螃蟹也歪着头,一人一猫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听懂了?”
“懂了……吧。”林汐拿过铅笔,在本子上写答案,写了两笔又擦了,重新写。螃蟹伸爪子去够铅笔上的橡皮头,被林汐用手挡开。
“螃蟹你别捣乱。”
林海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阳光从巷口照进来,地面上的石板路晒得发白。他靠在院门上,看着远处的海堤。堤外是大海,灰蓝色的,几艘渔船的桅杆在浪里起起伏伏。两天后,他要带着兄弟们再出远海。这次的目标不是近海,不是堤外那些钓鲈鱼的地方,是更深的海。真鲷群、九节虾群,在更远的地方一定还有更多。幸运加了1点,稀有鱼群遇见率提高了,他有信心下一趟能拉到更大的一网。
林汐从院子里跑过来,手里举着作业本,铅笔夹在耳朵上。“哥,我做完了!你帮我看看做得对不对?”
林海接过作业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铅笔指着一道题。“这道,算错了一步。你自己再看看。”
林汐歪着头看了半天,忽然拍了拍脑门,拿起铅笔在本子上改。改完之后递给林海看。“这次对了吧?”
“对了。”林海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比以前厚了,黑了不少,不像生病那会儿又黄又稀。辫子还是扎得歪歪扭扭的,但她在努力。
“哥,你明天又要出海吗?”
“不是明天。两天以后。”
林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小拇指。“那你答应我,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海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贝壳也行,螃蟹壳也行,只要是从海里捡的都行。”
林海伸出小拇指,跟她拉了一下。“行。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螃蟹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林汐脚边,脖子上的铃铛被风吹得轻轻晃,没有声音。林汐弯腰把螃蟹抱起来,铃铛这才叮当响了一声。
“螃蟹,你也要一个。哥,你也给螃蟹带一个。”
“给它带什么?”
“带一条小鱼干。”
螃蟹像是听懂了,喵了一声,尾巴翘起来,铃铛又响了一下。
林海笑了。他靠在院门上,把林汐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肩膀上。林汐扶着林海的头,往海堤的方向看去。海面上的阳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几只海鸥在海堤上方盘旋,叫声远远地传过来。螃蟹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们,尾巴慢慢地摇着。
两天后,出发。
船已经加满了油,活鱼舱滤网换了新的,延绳钓的钩子一把一把磨得锃亮,GpS浮标装进了防水箱。兄弟三个都在码头上等着。大海就在前面,翻着白浪,像一块铺开的蓝色绸缎。
林海把林汐放下来,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去写作业。回来我给你带海里的东西。”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他朝院门外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汐抱着螃蟹站在院门口,螃蟹脖子上的铃铛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金光一闪,又消失了。
大海在等他。